雷安推着载有乌姆·关的板车,走在三人中间。
马蒂斯充当前锋,双手各持一把匕首保持戒备,走在队伍前方。
管家披着毛毯跟着雷安的脚步。
没有停歇,只有前进。
所幸幸运女神露出了微笑,一路上他们再没有遇到绿林好汉。
乌云终于散去,天空上万里无云,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到了,两位。”管家看了一眼路牌道。
马蒂斯抬起了一天的胳膊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雷安也停下了脚步望向眼前的小镇。
马蒂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鬼地方?”
马蒂斯脱口而出,在他的印象里唐·泰斯给他描述的小镇可不是现在这个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垃圾场。
“老头,你得给我个说法!”
马蒂斯直直走向管家,咄咄逼人的眼神压制着唐·泰斯喘不过气来。
“我,我没有骗你,我给你说的都是真的。”
管家撇过头不敢与马蒂斯对视。
马蒂斯可不管这些,一只手揪着管家的衣领,把这可怜的老头提了起来。
“我警告你老东西,我是承诺过你,但如果我发现你所说的有半句假话,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冷静,刚力!”
雷安抬手制止了马蒂斯进一步的行动,马蒂斯这才将管家放下。
管家咳嗽了几声道:
“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我们现在看不见而已,回到镇子上,就能看见了。”
马蒂斯冷哼一声,便不再与管家多费口舌。
三人继续前往眼前的小镇。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众人头顶,夜深了。
终于到了镇上。
雷安把还在昏迷的乌姆·关从板车上一把扛起。
“泰斯先生,今晚我们在哪里落脚”
“前面这家酒店”
“这是酒店?”
三人走到酒店门口——一栋破旧的小洋楼。
“汉斯!”
管家高声喊道。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闻声从酒店大门背后走出来。
“呦呦呦,这不是泰斯先生吗,您这是又带来了新的客人回来了吗?我这就给您备下酒菜,还是老样子。”
“嗯,麻烦你了。”
管家与这名叫汉斯的酒店伙计似乎很熟络,而且听他们交谈的内容好像泰斯还找其他人来到这个地方。
这让马蒂斯起了疑心。
“雷安,马蒂斯,今后一段时间你们就住这吧。我先去趟教堂,如果有什么事要找我,就先给汉斯说吧。”
管家将两把钥匙交到马蒂斯手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径直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这个老东西。”
“我们先进去吧,我的朋友,关先生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也许等他清醒过来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个小镇的消息。”
汉斯听到二人的谈话哈哈一笑道:
“两位既然是想知道这里的情况为什么不来问我呢?我可不比你那扛在肩上死气沉沉的家伙知道的少,毕竟那家伙都离开乌姆家族很多年了。”
雷安回道:
“那就劳烦汉斯先生了。”
雷安将乌姆·关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锁好门窗后下楼来到餐厅。
现在正值午夜,没有什么人,只有汉斯与马蒂斯坐在一张木质圆桌周围。
“哟,铁人先生,您不打算脱下盔甲吗?这里的治安虽然现在不再那么好,但比起前几年好多了,不会有人偷你东西的。”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件盔甲是一位重要之人的遗物,恕在下不能脱去。”
见雷安这么无趣,汉斯转向马蒂斯道:
“老兄,我看你脸上这么多刀疤,怎么胸口戴着个女人的玩意?”
马蒂斯白了他一眼。
“难不成?哦!哦!哦!我懂了,我懂了,你放心,我这张嘴牢得很,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汉斯的身体慢慢靠向马蒂斯。用只用马蒂斯能听见的声音道:
“是你杀死的那个女人的遗物吧。”
马蒂斯听到后,汗毛倒立,双目圆睁,一把揪住汉斯,把他从桌子对面扯了过来,同时举起右拳作势就要打下去。
“刚力!刚力!冷静!冷静!我的朋友,怎么了?”
雷安也猛地从椅子上起来。
马蒂斯看了一眼雷安,然后死死盯住汉斯道:
“我就觉得这地方有鬼,好几年前路过这里时,周围的一草一木都与别的地方毫无相似之处,就是劫匪,每个人的长相,武器,身体都与我见过的完全没有相同点,至于那个管家,那个泰斯,这个老东西我早就怀疑他了,穿着那么华丽的长袍却连像样的侍卫都请不起,还有你,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却知道我从未向别人提起的秘密,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快说!”
啪——啪——啪——
在马蒂斯那野兽般的注视下,汉斯却优哉游哉地拍起手来。
“马蒂斯·刚力,技巧与敏捷的化身,你身经百战,做事心狠手辣,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没有一个成为你目标的人类活着离开过你的手心,但很可惜,物极必反,明明是黄手之中燃起的新星,却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
“你再敢多说一句!”
“从不杀妇女儿童。”
嘭!
马蒂斯一拳打在汉斯脸上,这一下威力巨大,汉斯直接被轰飞到旁边的吧台上,撞翻了摆在上面的玻璃酒瓶。
雷安跑到马蒂斯旁边想说点什么,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马蒂斯如此愤怒,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刺激到他。
马蒂斯下意识就要掏出匕首,可在摸向腰间的那一刻,他犹豫了。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我又干了什么?”
马蒂斯像是变了个人,从刚刚极度愤怒的状态转向到另一个极端。
悲伤。
“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马蒂斯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涌出。
雷安双手无措,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刚一拳打飞别人的人居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真是奇异的光景。
而被打飞的汉斯,用手抻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双手沾满了玻璃碎渣,但汉斯好像完全不在意,伸手从腰间拿出一颗人类的头骨。
这颗头骨的天灵盖被凿出了一个洞,汉斯又顺手拿起吧台上的蜡烛插在上。
嘴里念念有词。
“哦,我的上帝,你,你是异端!”
雷安看见了那只记载于经文故事中的画面。
一根粗壮的,满是吸盘的触手,从汉斯背后的虚空中钻出,随后慢慢缠绕着他的身体直到完全覆盖,过了一会后,触手便消退了,而汉斯身体上的伤痕也全部消失了,回到了马蒂斯打他之前的模样。
“啊,这次还算不错,比原来好多了。”
汉斯活动了几下肩膀,又检查了一番身体,确认自己已经完好如初了。
他转过头,看着还蹲在地面上痛哭的马蒂斯无奈地道:
“这个小镇以及周围都被那股力量感染了,没有承受住那无形的精神压力也是正常的。”
汉斯举起骷髅头对着马蒂斯开始施法,一根比刚才治愈汉斯时更加粗大的触手出现了,紧紧缠绕住了马蒂斯,不一会,哭声便停止了。
马蒂斯昏倒在了地板上。
雷安待触手消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蒂斯一旁,检查他的情况。
汉斯随手拉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刚刚两次施法让他满头大汗
“虽然累点,但起码是成功了,啧,没想到连续两次召唤竟然要消耗这么多体力。”
汉斯收起施法用的骷髅头与蜡烛,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雷安见马蒂斯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将他缓缓放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距离汉斯两张桌子远的地方。
“别害怕啊,圣骑士,你也看到了我并不会伤害你们。”
“阁下的所作所为的确言行一致,但恕我直言,你的邪神与我的信仰水火不容。”
“还真是有趣,现在只是一团胶质的你还有资格说信仰吗?”
汉斯轻蔑地嘲笑着雷安。
雷安却显得格外平静,或者说,现在的他本就不可能拥有什么过激情绪。
“汉斯先生,虽然我不能理解你的能力是从何而来,但我很清楚,你刚刚的言语是为了激怒我。”
“对,没错,我只是想看看一团拥有意识的胶质会有什么情绪。”
“很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现在的我并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汉斯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雷安道:
“既然如此,看来以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是可以理解这个小镇的情况的,拿张椅子坐过来吧,我给你讲讲。”
雷安犹豫了一会,搬了一把椅子,一步一步走到汉斯所在的那张桌子,坐在了对面。
当雷安坐定,汉斯道:
“现在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是尼古拉斯·莫维奇·汉斯,是一名喜爱研究奇异现象与理论的研究者,通常你们教会会把我们这类人定义为所谓的‘异端’。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研究触及了,你们这些宣称可以领会神意之人的利益。”
“圣光在上,你这异教徒的花言巧语不可能蒙骗得了我。”
汉斯叹了一口气道:
“哎,也许你真的不记得原来的事情了,我也是能力有限,无法看清你完整的过去,不过细细想来,你心中的圣光也许会在以后救你一命吧。”
雷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汉斯伸手打断。
“听我说完,我的研究发现,在这个小镇上有一股恐怖的力量,而这股力量的源头便是来自那个所谓的乌姆家族。
虽然他们的领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但在这片废墟之下,掩盖不了的,是那难以想象的力量。
我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庞大的力量。
我曾一个人妄图悄悄探索乌姆家族的遗迹,
本以为可以探查到什么,很可惜,那惊人造物将我无情地驱赶了出来,
不,应该是狼狈地逃了出来。”
雷安来了兴趣问道:
“那里面的什么?”
“蜘蛛。”
“只是蜘蛛?”
“跟人一般大小的蜘蛛!”
汉斯一拳砸在桌子上,激动地看着眼前这副盔甲。
“不只有这些,还有那些可以自由活动的骷髅,他们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给予你致命一击。”
“骷髅?那可是邪祟,是教会明令禁止召唤的东西,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汉斯苦笑一声道:
“哼——我要是知道这些骷髅,蜘蛛是从哪里来的就不会待在这个小镇上了。”
汉斯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定与那个乌姆·瑟斯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这个家伙造成了这一切。”
这回,换雷安伸手打断汉斯的话
“汉斯先生,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请不要随意诬陷他人,这并不会提升别人对你的好感与信任,一旦谣言被戳破,你的信用将会荡然无存。”
“呵呵,即使变成一摊胶质,也对我抱有戒心吗?也许你这样子才是圣光最喜欢的模样吧。”
“你可以不理解我的宗教,也可以嘲笑我的执着,但你和你的邪神,我对你的信任只有一次,我再说一遍,只有一次。”
汉斯摊了摊手道:
“好啊,圣光骑士,很感谢你还会信任我一次,我以为你连听都不想听呢。”
“不论是什么人或是动物,哪怕是怪物,只要是不触犯底线,不应当一见面就拒绝。”
“真是万分感激呢,圣光先生,现在愿意再听听这个小镇的情况吗?”
“不要揶揄我,汉斯先生,我会听完的。”
汉斯眼睛转了几圈道:
“这个小镇叫‘哈姆雷特’,本来是十分富饶,欣欣向荣的一个地方,但在好几年前,一切都变样了。
先是在小镇附近出现了大量的蚊虫,这些虫子繁衍速度极快,不出几个月在海湾、荒野、兽窟等地方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
被这些虫子叮咬过后有很大概率感染疾病,而且最近我的调查表明,所有被叮咬的人,对生肉的渴求要远远高于常人。
在这些蚊虫出现后的几个月之后,便有许多从事神秘学的人来到了这个小镇上,毫无疑问,能有财力请得起这么多神秘学专家的,只有乌姆领地当年的持有者。
在这之后过了几年,出现了武装到牙齿的土匪、劫掠者、海盗,这些人渣败类开始聚集在小镇周围,但很奇怪,他们没有袭击小镇,而是对进出小镇居民严加盘查,并且只要有外人进入,便会遭到他们无情的杀害。
又过了几个月,在森林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野兽的叫声。”
“森林里面有野兽叫不是很正常吗?”
“是猪叫。”
“嗯?”
汉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在小镇西南边不远的地方,据说有人发现了巨型石柱,在石柱周围数十米高的围墙将那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曾经有小镇上的居民冒险翻入围墙,但结果嘛,只能说是神魂聚散,骨肉无存。听说那里曾是一片田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巨石柱和围墙。
最后说回到蚊子,这些蚊子最先被发现在乌姆家族的庭院内,而那个庭院已经被废弃许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活人敢往里面去,探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可怕的是,不时有小镇居民听见那座废弃的庭院里传来似人非人的声音,更有甚者说听到了乐器演奏的声音。”
雷安听完汉斯的讲述,毫无表情,也许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团胶质,又或者他对汉斯的话抱有怀疑。
汉斯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铁皮罐头,他不确定雷安到底能否理解他所说的话。
当然。
一般的正常人怎么可能接受并理解!
这简直就像疯子说出来的!
“汉斯先生,你的意思是,这里有魔法吗?”
雷安虽然没有什么情绪,但汉斯还是听出了他的疑问。
“对,骑士先生,我要承认,也请你明白,这个世界上是有魔法的。”
房间内一片寂静。
“我不就是例子吗?你也看到了,我可以召唤触手。”
“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你所说的,已经超过了触手这个东西可以解释的范围,只有魔法可以解释得通。”
汉斯听完眼前这个铁皮罐头的发言,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果然,隔行如隔山,看来这么给你讲,你是不会明白的,只有让与你师出同门的人来解释,你才能理解了。”
“师出同门?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这间旅店还有两个投宿在这,只不过他们跟你们一样,都是唐·泰斯那个老家伙找来的。而且……”
汉斯的脸上突然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免费!”
“我与马蒂斯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钱财而……”
“啊对对对,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人跟你们一样,妈的,你们就不会打听一下消息吗?这鬼地方给多少钱都没有人愿意来,只有像你们这种为了所谓的救赎、实验、梦想这些毫无意义的追求而不怕死的人才会飞蛾扑火般地来到这个地方。”
“那汉斯先生,你呢?你来到这是为了什么?”
“我?哼,无可奉告。”
隆隆——
外面下起了暴雨。
“下雨了,这不应该啊,为什么……”
“哼哼,骑士先生,现在你能稍微理解一下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汉斯走到吧台后面,伸手拉开最右边窗户的窗帘。
前两个窗户,第一个的外面下着暴雨,第二个的外面跟原来一样是深夜晴空,而汉斯拉开窗帘的窗户背后则是——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