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刚落,他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这个疲倦的男人似乎有着很严重的肺部疾病,当他咳嗽起来时,简直夸张得像是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一道道咳嗽声中满是疲惫和痛苦,动静大得像是坏掉的鼓风器。
他颤抖着伸出手,敲击着前胸,仿佛这样能够帮助他遏制咳嗽的欲望。待到好不容易重新平静下来时,他才有些虚弱地用水漱了漱口,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齐染敏锐地发现他吐出的并不是红色,而是黑色。
背景中坐在不远处的男人似乎在问他怎么样,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做了个不必担心的手势,继续对着镜头说道:“除了必须要被队友注视外,我们并没有发现其他需要的注意的地方……”
视频到这里,画面一瞬间突然就变黑了,齐染第一时间还以为是手机没电关机了,抬头看向了一旁的江知雀。
“还在播放,等一会,”江知雀扬了扬下巴,说道,“这个视频的这一部分被人裁掉了,总之,对你目前而言不重要,继续看,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部分。”
齐染重新看向视频,果不其然,那画面又重新出现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此行全部的发现。”男人疲倦地说道,他又抿了一口水。
看到这里,齐染有些郁闷,她此时的感觉就好像是看一部悬疑电影,结果在揭晓谜题时突然停电了,再次供电时却直接快进到了谢幕环节了一般。
就在这时,视频中房屋的门突然缓缓地被打开了,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僵死住了,一动不动,拍摄视频的人似乎怕极了,视角几乎剧烈抖动起来,根本看不清楚画面,就在齐染以为视频会一直这么抖动下去时,视角突然天旋地转,最后出现在镜头前的,是随处蜘蛛网的破旧天花板。
“能帮我退回到开门的那个时候暂停一下吗?”她问向江知雀。
江知雀摇了摇头:“再看一遍也是一样,相机根本拍摄不到。”
话虽是如此,她依然是伸出手将进度向前调了一些,齐染有些愣住,女孩伸出调控视频的手是左手,因为距离够近的缘故,她清晰地看清了那个纹身的图案——位于纤细食指与中指之上的,的确是两条由深黑色线条构成的蛇,在它们之下,手背与手掌上,有着更多的蛇仿佛像是在争抢着想要叼衔住这两条蛇的尾巴,简直是一片蛇群,纹身师的表现力显然非常之好,即便是在完全不懂纹身的齐染看来,也能从那杂乱繁琐的深黑线条中感受到一股子瘆人而癫狂的美感。
她是左撇子?可在摘下头套和递烟时,这个女孩分明用的是右手,她隐晦地瞥了一眼,发现那女孩紧紧地盯着手机的屏幕,单薄的下嘴唇紧紧抿着——齐染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掩饰自己的紧张,她是故意将这纹身露出给自己看清的。
至于相信她齐染的原因,不出差错,应当是因为在那位中年司机的口中,她爹齐建国和那个所谓的“谢家”有关联。
想到这里,她只能在心中道了声歉,女孩必然要失望了,她此时正自身难保,根本就是个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对那什么谢家一无所知。
女孩的动作并没有停留太久,在调回视频进度后就将手收了回去,她似乎相当畏惧李思文,神情上有些掩藏不住的失望。
视频被跳回了门开时,齐染重新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的确看清了门开的瞬间,那里空空荡荡,开门的速度也不算快,仿佛只是一阵风吹开了它,但是背景中所有人的惊恐神情都说明,推开门的并不是风。
等到那段抖动过去后,齐染再次耐下心,仔细观察着整张镜头画面,才终于在左下角处看见了那个红色冲锋衣的右手袖子,他像是中了一二三木头人般,胳膊始终举着,一动也不敢动。
一瞬间,整个屋子中只剩下死寂的空气,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齐染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是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突然,镜头视角重新变动了起来,仿佛像是从地上被捡来起来,齐染以为是鬼已经走了,下意识间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她便立刻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重新抬起的视角很低,像是一个人蹲在地面上拍的,视角中,所有人都盯着镜头,有那位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人,还有那原先坐在木板床旁的两男一女,在最右侧,还有一个瘫坐在地面,神情惊恐,近乎抖成了筛子,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人。
那个容貌她并不陌生,是年轻时的齐建国。
他就是先前拍摄视频的人。
一瞬间,她只觉得耳鸣声巨大,盖过了一切的声音,就连那“此时相机被第二个鬼拿了起来”的恐惧,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紧紧地盯着那手机屏幕,似乎想要找出那张脸不是齐建国的证据,可无论是容貌,身形,甚至就连那件灰色的羽绒服她都有印象,齐建国的衣柜里就这么一件羽绒服。
无数疑惑一同出现在了她的心头:那个嗜赌又酗酒、输了钱就会拿她出气的齐建国,为什么会出现在视频中?他真的像中年司机所说的那般,也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那他前十几年中装成酒囊饭桶的模样是为了什么?为了演戏?让其他人觉得他真的只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可至于演得那么像吗?难道说是因为他一直在被人监控?她那可笑又滑稽的童年……就只是为了藏拙而演出来的一出好戏吗?她像是傻子一样被欺骗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些愤怒,也只是为了配合齐建国那个混帐去演戏吗?
她突然顿住了,在心中算了算时日,二零零六年,那个时候的她大概是六岁,齐欣是八岁——也是在那一年,齐建国开始与李婉莹分居,李婉莹带走了齐欣,而她齐染则是被留在了家中,跟着齐建国一起生活。
六岁前的记忆,一丁点也没有,她完全不了解在零六年前的齐建国究竟是什么模样。
也许齐欣知道,她想。
齐染向后靠去,靠在廉价的车座上,一瞬间太多的信息全部从大脑中疏散开来,令她感觉有些胀痛。
真人秀的主角,是她,而不是齐欣,是因为她齐染更适合做这个小丑吗?
她突然有些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干瘪气球。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她麻木地看着。
那视角左右摇晃着,第二只鬼似乎是在思索自己该选择哪一个目标。
最终,那个坐在床边抽烟的男人终于忍受不住了这种近乎能够将人逼疯的巨大恐惧,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深黑色物件,看着有些像是一个笔记本,可没等他翻开,视角便牢牢地锁定住了那个表情绝望的男人,视角飞速下坠,像是被摔在了地面,随后是一片漆黑。
视频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