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谈得怎么样?”“谈得很好,原来我也是有靠山的神仙,虽说这靠山有点泥菩萨就是了。”
副官小姐守候在办公室门外,因为风帘香曾经放跑海拉一事和新任局长本身的强硬性情而满心担忧,见到风帘香出门便立刻迎上。她其实没太听懂风帘香的发言,可能是因为意识修复被迫中断,局长女士的口中总是会蹦出些无人能解其意,就连她自己都只有个模糊印象的词汇,但结合语境也能大致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夜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若非办公室大门隔音良好,窃听总司令又是件相当严重的罪行,她肯定会把耳朵贴在门上聆听里面有无打斗声。
可对风帘香来说的“顺利”,对她而言却未必都是好事。
“局长……我以后,还能称呼您为‘局长’吗?”
夜莺的声音相当迟疑,她不想听到否定的答案。但副官小姐性格果丨敢利落,既然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就不会自欺欺人,明知结果或许不如人意也要堂堂正正地提出问题。
风帘香低着头温和一笑,同时迈开步伐向前走去,准备离开这里。
这回答超出了夜莺的预想,令她惊喜不已,沉静面孔上也绽开笑颜,清脆答道:
“局长,副官夜莺乐意为您效劳!”
“谢谢,我这里也的确有一件需要你帮忙的事情。”
“这是老头子给我的东西,或许本来就是我的?不过如你所见,它是个耳钉,而我现在……没有耳洞。”
风帘香撩起耳侧发丝,将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耳展露给副官小姐。那里可能曾有一个耳洞,就像局长觉得自己手上应有战斗磨砺出的薄茧,身上会有厮杀导致的暗伤,但这些“应有之物”她实际都未能找到,大概是在修复仓里泡了太久,被热情好客的机械所抹消。
“所以我缺少佩戴它的先决条件,等着回到局里,就麻烦你帮我打个耳洞吧,也算是对我诺言的见证,只要我还佩戴着它,我就是‘MBCC的局长’。”
夜莺盯着局长因久不见光而格外白皙的耳朵,缓缓颔首。
“嗯,没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那种暗号,局长只要做你想做的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夜莺,我没有过往记忆,和社会也格格不入,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局长,副官的职责就是辅助您,况且这也这算不上麻烦。”
夜莺连忙回答,她极力试图避免让风帘香感到愧疚,虽说局长本来就没觉得愧疚,丧失记忆又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不想让朋友劳心费力还得不到感谢而已。
她们正友好地交谈着向外走去,准备即刻回到危机管理局,就遇到了几个笑容满面的魁梧战士。这些人见到她们便主动迎上,热情地对风帘香嘘寒问暖,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待二人。
几条猛男咧着大嘴欢天喜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其中只有一个面容沧桑的褐发男性神情木然,眼中却也努力流露出欣慰与喜悦,大抵是面部神经受过创伤。
“局长!您终于痊愈了!太好了!之前您失去意识可把大家急坏了,修复仓又不是病房,我们都没法去探病,只能在这儿干等,还好还好,我就知道英勇的战士运气不会差!”
他们显然是曾经在暴乱之夜援助MBCC的几位战士,虽说风帘香从未见过他们摘下头盔的模样,但凭声音也能分辨出谁是谁。她将那天并肩作战的战友都视作兄弟姊妹,此时自然是流露出同样的惊喜,走上前去挨个拍拍肩膀握握手掌,打了一圈招呼。
“036、474、526、598、705、866,我听说FAC任务又多又重,你们怎么没出外勤?”
“当然是知道今天夜莺副官和您要过来,专门和战友串班了啊!之前事情太大,结束的也太突然,都没能道个别,现在您到了我们的地盘,那肯定得好好招待一番才行!走!去食堂!”
正所谓“虎死不倒架”,风帘香无论身体如何孱弱,清醒之时都显得威风凛凛,气势慑人,哪怕这份威慑力不会用在亲友身上,也没谁能够小觑她。
况且FAC众人见识过局长的表现,思维清晰,行动果丨敢,体恤战友,身手高超,之前误以为705身死时更是不惜以命相搏,哪怕作为将领有些不够惜身,作为战友也无可挑剔。怀揣理想的基层战士们都是很单纯的,谁跟他们同生共死,他们就愿意把命交给对方,这份单纯和风帘香的单纯正好重合,他们一见如故,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去。
MBCC算是FAC的下属机构,风帘香和夜莺在食堂居然也能取餐,众人快速选好食物,端着餐盘占据了一条长桌。
FAC执行军事化管理,但由于实际出勤时经常拆分为精英小队,所以倒不像真正的军队那般严格,食不言寝不语并非硬性要求,况且他们今天休假,所以便继续谈论着路上没说完的话题。
“……破碎防线那鬼地方真是离了谱了,我们上周才打死一遍的怪物,下周就又冒出来了!不过把它们打死至少能换来一段安稳时间,还能收获异方晶,也算不亏。哎,局长不是正好能命令禁闭者吗?等着回头抓到该死的禁闭者就让局长把他们派去填线,守破碎战线守到死,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不是不行,将来若是遇到确实该死的禁闭者罪犯我就把他们单独挑出来,凑够了一波塞到破碎防线去用到死,让兄弟姐妹们抽空休息。不过禁闭者对狂厄的抗性和耐受性虽然更高,但被污染太多也还是会变成死役,所以你们记得到时候做一批大当量的自爆马甲,等着死囚快变异了就联系我,我命令他们冲到敌阵里去自爆,发挥废物最后的余热。”
“呃……”
发起提案的866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他们都知道MBCC有自己的任务,但风帘香却是认真考量,得出的处理方法也比他们想得还要更加狠辣。如果说FAC的战士们是为了保护更多人而能够强迫自己收割生命直面死亡,风帘香就是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人命,她仿佛根本感受不到什么所谓“生命的重量”。
“但那些只是偶然觉醒或罪不至死的禁闭者就算了,除非战况紧急,他们又有解决问题的实力,否则填线这种活儿还是交给死囚去做吧。”
“MBCC虽然是FAC的下属部门,但这种涉及到破碎防线的事情还是要和战略部正式沟通,我们不要添乱。局长,866只是随口一提,您别放在心上。”
“得跟战略部沟通是吧?我知道了。”
这显然是把此事当作计划提上日程,036不由得默默看了866一眼,让年轻小伙子立刻收敛表情低头吃饭。他面上迫于队长的压力乖乖认怂,心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要是真能和局长再度并肩作战那显然是件好事,战友们肯定都很乐意。
为了给年轻兄弟解围,较为稳重的598开口询问道:“局长,不是都说禁闭者会产生狂厄吗?他们也会被狂厄污染?”
风帘香方才用刀叉将肉排切分成完全一致的一口大小,比机器还精准,切割过程中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始终都脊背笔直地和战友们在说话,就好像使用小刀切分什么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局长直到此时才首次插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吞咽后开口说道:
“那就是传言错了,枷锁是狂厄的捕猎者,以狂厄为食的天敌,就我通过枷锁得到的感知,哪怕是温蒂那样侵蚀程度非常高的禁闭者,她产生的狂厄也停留于自身,无法向外扩散,反倒是禁闭者的前身狂厄者和我们那天铲除的环生物、死役等等会造成污染。
“禁闭者更像是……一定程度上战胜了狂厄,产生出抗性,从狂厄手中夺回主导权的人类。但狂厄也没有全输,哪怕是禁闭者,如果受污染程度太高也必须时刻与狂厄战斗,以免被它吞噬,除非他们被我烙上枷锁。
“拥有枷锁的禁闭者将会由枷锁接管与狂厄之间的战斗,会多出一道猩红的防线。如果枷锁使用得当,我想,这说不定能成为许多非自愿禁闭者的救星吧,虽说我实在是不想剥夺无罪之人的自由,但有方法不用和没有方法是两回事,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在征求他们意见后提供枷锁的。”
风帘香的发言可谓颠覆常识,世人皆以为狂厄由禁闭者带来,他们造成狂厄,又从狂厄中汲取力量。可如果并非如此,禁闭者非但不是造成狂厄的罪魁祸首,反倒是战胜狂厄的勇士,那只要本身未曾犯罪,对他们的排斥显然就没什么道理了。
FAC内部不只是排斥禁闭者,他们排斥一切和狂厄纠缠不清的东西,所以风帘香的发言对几名战士来说实在惊世骇俗,一时间难以接受,可……
“这是局长说的啊……”
战士们眉头紧锁,满脸纠结。
“要是其他人说这话我肯定骂他放他娘的狗屁,可局长的话……我……”
仿佛吞下了一枚苦果,或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705咬紧牙关,沉声说道:
“我相信局长!局长不会骗人也没理由骗人,要是禁闭者真会害了无辜,局长第一个不答应!传言是不知道谁掀起来的,这消息是局长亲口告诉我们的,说到底普通人还不是除了知道‘狂厄危险需要远离’之外就什么也不懂,局长手里有枷锁,她肯定比普通人、比我们更懂!我不懂行,所以我听懂行的!”
FAC的众人或急或缓纷纷颔首,他们就能明白,风帘香不是那种会通过群体标签来看待事物的人,她的话一定是真的。
话虽如此,但感情因素显然也占比极大,若是屏幕上蹦出来个某某专家说出和风帘香一样的话,他们最宽容的应对也只会是换台而已。
风帘香转动眼珠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笑容不由得浓郁几分。
“当然,如果遇到的禁闭者没有犯罪,那还是希望大家不要动手,赶紧通知我,毕竟我们MBCC就是干这个的,我在这儿提前谢谢各位兄弟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会散播狂厄的话,我们也没理由对守法公民动用武力啊!局长您太客气了!”
“还说我客气,你们现在都还在用‘您’来称呼我。叫我风帘香,或者至少把‘您’字去了,单叫我局长也行。”
随着这个话题过去,气氛重新欢快起来。
FAC的军人们训练重任务多,食堂的饭菜自然也以补充消耗为主,和MBCC更注重“健康”的食物搭配相比,FAC的供餐更像是给予“燃料”,油盐略重分量极大。风帘香泡修复仓泡了不知多久,全靠修复液维持生命体征,胃袋都萎缩下去了,饭量自然也变得极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