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风帘香小姐到了。”
“谢谢,你辛苦了。”
初老男人对秘书小姐点了点头,继而将目光转移到来客身上。神色冷清的灰发女子龙行虎步环顾四周,对所处位置有所了解后便看向正主,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坐在那显然是为她搬来的,放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男人用审慎的目光端详着风帘香,可让他略感无语的是,对面的年轻女性也在用完全相同的目光审视自己,甚至还少了那份谨慎,简直像对方才是真正身居上位的大人物。
他迟疑片刻,眼见对方毫不收敛,只得率先开口。
“……风帘香局长,你这样很没礼貌。”
“你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为什么不先想想自己是否失礼?还是说因为你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大人物’,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以随意对他人挑挑拣拣?”
风帘香无动于衷,那张本就冷清的面孔恍若冰封,散发着刺骨寒意。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不再沙哑,却也因为语气而找不到半分柔和。
“如果你真是这么觉得,那我就要告诉你,这普天之下,五步之内,没有人是比我更大的‘大人物’,因为对生物而言,无物大过生死,而在我身周一丈,死生之丝系于我手……比如说现在,你的性命就在我掌中。”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分退缩,男人迎着那双灰色眼眸回望过去,态度平淡依旧。
“可你没有对我出手的理由,我若做过半分恶行,就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也对。”
风帘香微微颔首,冷厉目光柔和下来。
“好吧,对将来的合作伙伴是应该谨慎挑选,你做的没什么问题,但也别责怪我失礼。话说回来,你似乎很了解我,我们过去认识吗?”
男人无奈摇头:
“认不认识都无所谓了,修复程序被打断,即便你二度进入修复仓,曾经的记忆也不可能回归,我们还是放眼将来吧。”
“有道理。”
的确如此,即便风帘香在入侵者逃走后进修复仓睡了个为期三天的回笼觉,她损失的记忆也没有归来。事实上风帘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塞回到仓里去了,她睁开眼睛时还以为自己进了棺材,对着仓盖就是一记膝撞,幸好修复仓检测到患者清醒后自动执行开启程序,这才免于被风帘香继续攻击。
她凝视着自己恢复完好的左臂,主动开口:
“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朋友,我从‘修复仓’中苏醒,即便失忆之后也体会过了它的卓越性能,入仓时想必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我欠你们一条命。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风帘香的神情很是认真,此时气氛已相当缓和,初老男人听闻此言实在忍俊不禁,像是老友或长辈那样笑骂道: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你做的哪件事是不符合你原则的?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究竟是活人还是什么侠义传说的具现化,只按照你自己的那套原则逻辑行事,从不考虑趋利避害生死存亡,偏偏还强得不讲道理。放心吧,不是什么难事,你以米诺斯危机管理局局长的身份醒来,要做的也只是继续担任这个局长而已。”
风帘香不禁颦起纤细柳眉:“认真的?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把我放到外面当个刺客暗子远比把我摆在明面上更好,对你这种统揽全局的人来说,听话的属下不是比强大但妄为的属下要好上无数倍吗?你似乎很了解我,那你也应该明白,我是不可能受到任何约束的。
“别说是物质金钱了,就连世间规则对我来说都不过一纸空文,许多时候我看似守法,实际只是我的原则和法律有所重合而已。夜莺和诸位兄弟姐妹们都明里暗里跟我表达过狄斯城上层人士的腐败龌龊,他们是一番好意,怕我顶撞高官惹上麻烦也就罢了,你难道也觉得我能忍这些硕鼠肥猪?”
风帘香的发言坦诚真挚,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男人自然也无须遮掩。他抬起双手插进头发向后捋去,低垂头颅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当然知道你什么脾气,但现在情况也的确危急,狄斯城需要的不是听话的局长,而是能成事的局长。如果你走马上任,你就是米诺斯危机管理局的第十三任局长,十三任啊,你以为管理局才成立多少年?你以为前十二任局长是怎么离开的?他们或许实力远不如你,但对公理和正义的追求绝不会逊色于你半分!
“可他们都死了,无一例外。”
他再度深深叹息。
“有些是在狂厄事件中殉职,有些则是……死于所谓‘同僚’的背刺。
总是将仪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眼中血丝密布,带着近乎赌徒的癫狂,看向风帘香的目光中盈满了由愤恨点燃的孤注一掷。
总司令不可能放任MBCC像其他部门那样自甘堕落,若是如此他又何必拆分出MBCC?可MBCC明里暗里受到的干扰实在太多,哪怕他每次都会提前将困境告知新任局长,每一位局长都带着不惧死亡的决心踏入战场,也没有任何一任局长平安归来。
那种亲眼目睹战友走向死地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把他逼疯了,更可怕的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扭转战局,杀死一个人太容易,就连他自己若非名声在外牵扯众多也不会存活至今,车辆爆炸这样的“打招呼”他遇见过十几次。如今他认为每一任局长的殉职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手上也染着战友的血了。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在等待这柄天铸的神罚之剑自棺中醒来,如今风帘香虽然没能恢复到完美状态,但至少武艺、胆识和智力都没有丢,即便身体虚弱,花些时间修养也能重回巅峰,丧失记忆也就丧失吧。
反正无论记忆有无,她的行事风格都不会有半分变化,她也不是第一次失忆了。当得知入侵者唤醒风帘香时,他心中甚至涌现出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狂喜。
他真的已经等不下去了……
风帘香皱着眉头凝视对方,屈指反手在桌面上“邦邦”敲了两下,打破男人的极端情绪氛围。
“静气凝神,夜莺跟我科普过狂厄,你心里藏着这么浓重的负面情绪,真就不怕哪天突然变成狂厄者?”
男人回过神来,不由得疲惫地深深叹息。他在部下面前必须展现出铁血强硬所向无敌的态度,可在风帘香面前却无需伪装,见面短短不到十分钟,都快要把一周的气给叹完了。
“没办法,身陷泥淖事事难成,纵想破局也是左支右绌,有心无力。又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毫无烦恼,任何仇怨当场就报了,死也要咬个垫背的下去。你要是真担心我将来变成狂厄者,那就作为局长好好干,我看到狄斯城变好,负面情绪自然就没了。”
风帘香立刻开始思索残杀狗官的流程,男人见状也不意外,只是平静严肃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杀就杀了,不怕你杀,只怕你杀不掉。
听闻此言,风帘香也忍俊不禁起来。
“好你个总司令,滥用职权是吧?你这办公室有没有窃听器啊?要是事情败露了我可得趁早跟你撇清关系,免得引火烧身。”
“要是这儿都有窃听器,狄斯城邦灾变应对框架就不是混有蠹虫,而是彻底堕落了。况且你进屋之后不就用那双眼睛扫描了这里的环境吗?有没有窃听装置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风帘香的灰色眼眸中亮起湛蓝倒三角,她抬手用指尖轻敲眼眶,略显好奇。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得不说还挺好用的。”
“不过这也不怪人家,别说是医生了,就连我都好奇你那一膀子力气究竟是从哪来的,明明看起来就是个冷了点的漂亮小姑娘,若非无论测几次M值都是稳定一个0,我肯定觉得你是个狂厄级禁闭者。”
“结果呢?”
“结果是肌纤维数量多,骨骼密度大,神经反射快,自愈能力强,各项数值都在人类极限徘徊——确切来说,是在普通人的门槛外遛弯,配合你独有的堪称异能的格斗技巧,杀伤力比穿着最新款动力甲的FAC战士还要更夸张。
“那医生姑娘说你很可能是人类朝‘运动’方向进化得最远的那个个体,向未来迈出的试探一步,也和你约好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过去体检,看看你的格斗技巧对人体有什么影响,顺便帮你疗伤。不过你之前差点把自己弄死,我和几位朋友好不容易才把你塞进修复仓里,失约许久,她大概也以为你死在哪个角落了吧,毕竟你干的事基本都是找死。”
“听起来是位厉害大夫,修复仓没有她的参与?”
风帘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嘴硬:“你不也一样?你若是不偏执,何必还要苦苦支撑?甚至拉我出来当这个‘局长’?只要放下身段,FAC总司令这个位置够你捞上几辈子的荣华富贵了吧?”
风帘香哈哈大笑:“幸好我不像你这么嘴硬,凡事都是直来直往!放心吧,‘局长’是吧,我答应了!从今往后,我就是MBCC永远且唯一的局长了!”
男人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这句话想了不知有多久,于是故意绷紧的面孔不受控制地柔和下来,凝望着这张阔别已久的脸庞,吐出安心又释然的叹息。
“谢谢……”
“不客气。”
灰发女子温柔地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像是在帮家中长辈分忧的子侄。
初老男人看了看风帘香,眉头微皱,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对了,那个入侵者……R的事情……你其实不用太过上心。我的意思是,有线索当然要去找,但找不到也太正常了,能千变万化的禁闭者,放烟雾弹还不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跟你打赌,要是你始终不去找她,她早晚得憋不住主动过来找你,所以,就……别太拼命,好吗?你战斗的那个势头,我一老兵看了有时候都觉得害怕,对人对己都太狠了。我知道你始终都没什么求生欲,但你刚刚还说过要做永远且唯一的局长,死局长显然不是永远的局长,你可别忘了。”
“那可不行,我之前说好了要见她一次揍她一次,谁让她跟我当谜语人?我不会食言。还有我战斗怎么了?我战斗的时候很正常啊?生死相搏怎么可能不燃烧一切,看女人打架都觉得肝颤,是你太脓包了吧,老家伙。”
女子无所谓地转动灰色眼珠看向一旁,令总司令恼火地拉开抽屉,从中随手抓出了什么东西丢向她。
“放你的狗臭屁!老子任命完了,你现在就是MBCC的第十三任局长,代号是传承至今的‘牧羊人’,拿着你的东西滚吧!”
风帘香轻描淡写地抬手抓住那小饰物,起身背对着男人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握住门把手,即将离开的瞬间,身后又传来了略显沙哑的呼唤,令她微微回头。
“对了。”
“还有事?”
“之前的事情,你做得非常好,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好……欢迎回来。”
初老男人怀念地望着她,许是强硬太久忘了如何将情感表达,他此时的神色相当不自然,介于尴尬和羞赧之间。
风帘香却没有嘲笑他,她只是露出带着强烈自信的坚定微笑向男人颔首致意,随后推开大门,迈步走去,以“局长”这个崭新的身份迎接一段崭新的人生。
行胜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