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停息。
夜晚的巷道里没有灯光,四处都是昏暗一片,每一块砖头上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潮湿味道。
在路过先前遇到的卫兵之后,拉亚和莎葵珐丝便加快了脚步。
自从方才听到那几个卫兵说的话之后,拉亚心中一直萦绕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他们在小巷中越走越深,最终在一户平凡破旧的砖房前停了下来。
房子没有开灯,天空中的月亮被乌云遮蔽,可拉亚四阶骑士的体质依旧能让他在这仅有微光的环境中看清四周。
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
不规则的石砖色泽凌乱,靠近地面的部分泛出些微的黑色,窗台上摆着一盆带叶的植株,正在暴雨中剧烈晃动着。
但被积水淹没的墙根处没有像周围房屋一样的杂草,墙上也刷洗得很干净,没有常年留下的油垢,一道台阶略微高出积水,将暴雨的浸没挡在了门外。
看上去,精致,又破旧。整洁,但贫穷。
莎葵珐丝看不太清房子的情况,但常年的肌肉记忆让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家门口,少女舞娘将白皙的脚抽出积水,扶着房子的墙壁站上台阶,伸手向门的位置摸去。
“母亲?母亲?真是的,怎么下这么大雨都不点蜡烛。”
莎葵珐丝抱怨着,摸向门把手的位置,但却摸了个空。
“门怎么没关?”
她愣了一下,连忙走进漆黑一片的屋子里。
屋子里一片寂静,暴雨敲打石砖的声音不断响起,整座屋子就像一个石头做的鼓。
她摸黑在柜子里找出蜡烛,又找出打火石,搓动着点燃蜡烛。
小小的火苗腾地冒起,橘红色的光芒将黑暗的屋子照亮。
这下,莎葵珐丝终于能看清屋子里的景象了。
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赤条条地躺在地面的石砖上。
她身上的衣服敞开,露出了身上光滑饱满的皮肉和一道道淤青,似乎有人将她的衣服脱了下来,但为了图方便,却只敞开了衣襟而没有完全脱下。
女人的脸和少女有七分相似,看起来就像是年长了二十年的莎葵珐丝。
但与年轻的少女不同的是,在她光滑的脖颈上,两道手印般的淤青异常刺眼。
——那是她的母亲。
“母……亲?母亲?”
莎葵珐丝慢慢蹲下,她的手颤抖着,就像不安的小鸟一样,伸向地面上的躯体。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但,没有搏动。
她瞪大着眼睛,将头慢慢伏下,贴在母亲的胸前,仔细听着。
耳边没有任何的动静传来。
她听不到任何鲜活,富有生机的心跳声。
单调的暴雨声无比清晰,穿过地面和母亲的身体,传进莎葵珐丝的耳朵里。
耳朵的另一头贴着的好像不是温热的身体,而是沉寂的深海。
她的母亲死了。
少女瘫坐在地上,常年跳舞练出的有力肢体此时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能够支撑着她站起。
拉亚没有进屋。
他在莎葵珐丝没有点燃蜡烛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自然也能察觉到,屋子里的躯体已经失去了一切生命气息。
拉亚在她点燃蜡烛之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暴雨在拉亚眼前的巷道不停落下。
积水浸满鞋子的感觉很不好受,但拉亚却没有任何进屋的意思。
他也不忍心看。
他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
就像是鱼丢掉了一边眼睛,鸟失去了一只翅膀。
莎葵珐丝慢慢将自己的身体直了起来,她伸长了脖子,仰望着家里空荡荡的天花板,像是能透过天花板看到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少女张了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为……什么……”
哗。
拉亚终于还是走进了屋子。
他摘下穿在外面的斗篷,罩在了地面上那具满是摧残痕迹的身躯上。
“是我……错了吗?我……做错了什么?”
莎葵珐丝转头看向少年,茫然地问道。
“你没有错。”
拉亚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
莎葵珐丝笑了一声,嘴巴里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眼泪从眼角开始,不断滑落,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低声向着拉亚问道。
“镇子外的世界,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拉亚思索片刻,还是想给予女孩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那为什么只有我这样?”
少女喃喃自语着。
“我做错了什么?难道生在这里就是错吗?”
莎葵珐丝突然想到小时候,父亲刚去世那段时间。
母亲在父亲死后便不再出门,每天都躺在床上诵唱着波梭教的经文。周围的人总是对自己指指点点,说父亲就是因为不相信波梭天才没有庇佑。
家里的食物也越吃越少了。
无论怎么省着吃,但仅有的食物不会增加,总有一天,她和母亲都会饿死。
于是,有一天,莎葵珐丝去参加了祭祀舞娘的选拔。
她通过了。
教舞的人夸她身段柔软,天生就适合跳舞。
但她不在乎这个。
少女只在乎一件事:她和母亲不用再挨饿了。
成为祭祀舞娘之后,她每天,每天都在练习。
一步一步地通过考核,从预备舞娘变成正式的祭祀舞娘。
再到后来,被选拔成为了圣舞者的预选人。
她已经比所有人都要努力了。
莎葵珐丝本来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能在看清了波梭教的真面目之后,独自带着母亲逃走。
但现在,象征软弱的眼泪却不停地在她脸上流下来了。
莎葵珐丝这些年的努力,她所有的坚强,都在母亲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拉亚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莎葵珐丝,缓慢地开口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可以把你和你母亲送出鲁利镇……你可以在外面找一个地方好好安葬你的母亲……重新过上一个你想要的生活。”
“……不用了。”
少女转过头,惨然笑着,脸上的泪痕就像是扩散的裂纹。
她就像一件精美的,快要碎掉的陶器。
“我是说,不要了,走出镇子,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你……”
“拉亚。”
莎葵珐丝突然喊出了拉亚的名字,让他愣在了原地。
“你很强对吧,四阶,就和伦卡德一样强。”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会告诉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请求。”
“帮我杀掉大主教,伦卡德。”
拉亚迟疑片刻,还未回答,眼前的少女已经跪趴在前方,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裤腿。
“求求你!”
莎葵珐丝一字一字地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地上,和尘灰混在一起。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