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辛迪加弓箭死神”在受到烙印的瞬间失去了意识,也可能是因为“普”和“危”就是有着如此之大的区别,更可能是因为风帘香在枷锁中投注了太多精神,“征服”的意志过于强烈,无论如何,她的意志都和对方的意志产生了碰撞。
时而恸哭时而痴笑的疯癫鬼影与丧失过往但绝不动摇的灰发女子都意识到了彼此,满心狂怒的游魂与从未退缩的战士当即开始角力厮杀。
链锯的轰鸣与寒光,缠绕着荆棘的白皙手掌,分属于二者的武器你来我往,互相交错。
风帘香在精神世界中不会被孱弱的躯壳所累,能够尽情发挥出自己的技巧。对方使用链锯的技术的确足够纯熟,看得出是名历战之士,但和新任局长刻骨溶血、早已锤炼为身魂本能的战斗技艺相比,那可谓是——
鬼影的所有攻击都无功而返,战士的拳掌总能落到对手身上,风帘香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即便如此,对方的坚韧不拔也令她心生惊叹,“疯狂”往往只是“放弃”的激进表现,既然什么都不在乎,自然也就无所谓惜身,但面前的对手却有所不同。
她的疯狂只是外在表现,只是人格的崩溃所致,在她内心深处,仍旧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的坚持与执念,有着付出多少也在所不惜的目标,这目标甚至把她拴在人世,让她不肯死亡。
风帘香必须承认,她对面前的魂灵产生了尊敬与好奇。
所以她又一次从侧面拍开了袭来的链锯,双手重型武器在威力强大的同时空窗期也必定更大,若不能斩杀敌人便只是蠢笨的累赘,而游魂恰巧绝不会松开她的武器。于是灰发女子便趁此空门大开之际欺身上前,缭绕着荆棘赤光的右手竖指成刀,沿少女体表裂隙深深贯入鬼影的胸膛。
这并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而是借由枷锁深化彼此之间的联系。她想知道那坚持的本质是什么,究竟是何种目标能让对方哪怕疯癫也无法舍弃,这对空无一物的人来说,着实太有吸引力。
从风帘香心中延伸而出的荆棘抓住了鬼影的心,于是哪怕仅有惊鸿一瞥,二人也都看到了彼此心灵的“形状”。
她们有着极为相似的形状。
满怀憎怒的鬼影渐渐平静下来,那总是令人退避三舍的疯癫面容如今居然显得静谧且哀婉,她幽幽看向风帘香的脸庞,吐出晚风般的叹息。
“你也……一样……”
她不再抗拒枷锁的深入,随着双方偃旗息鼓,她们的意识也从精神世界中脱离。
心灵中的争斗快逾电光,当风帘香的视野切换回现实时,那些杂鱼喽啰依旧在拼命敲打力场护罩。面前的禁闭者则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正用着和精神世界中完全相同的表情看向她,平静,哀伤,还有一些感同身受的认可。
风帘香从那双碧玉眼眸中看到了她自己的模样,方才的以心交心着实太过短暂,她尚不清楚对方的过往,可也明白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会让你回家的。”
这癫狂的可怜人其实只是想要回家,想要和家人在一起而已。
“锈河鬼影”点了点头,她随手拔下肩头的箭矢,毫不在乎血肉外翻的伤口,提着链锯转身看向屏障对面的暴徒们。
“呵呵……现在是你们在阻止我回家了……把他们全都切碎吧……切碎就好了,切碎就不会再叫了……”
风帘香和她并肩而立,共同端详力场对面的敌人,同时悄悄倚靠在对方身上支撑起身体,毕竟她现在真的不适合激烈运动。
由诸多切面构成的半球形力场并不能完全阻断声音,足够机灵的家伙们已经开始悄悄撤退了,冥顽不灵的暴徒也有些面色发青——他们听到了风帘香究竟在说什么。
而更让他们满心恐惧的是,锈河鬼影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让链锯发出迫不及待的轰鸣。
“局长,您已经觉醒‘枷锁’的力量了?”
036直到确认风帘香做完了要做的一切才走上前来,努力试图表达出自己的关切,但声音仍略显木愣。
风帘香转头看向这位可靠的战友,她快速地上下审视对方,确认没在白甲上看到任何猩红颜色才松了口气,抬手拍拍他的臂甲。
“嗯,该轮到我们反攻了。”
但不只是局长在打量036,036头盔下的双眼同样也扫过局长全身,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血流不止的左臂,血液自掌心创口流出,顺着白皙手指一路向下,一滴一滴化作沉重的猩红雨线。
他连忙将那多出许多划痕与缺口的巨斧改为单手握持,从腰间抽出一支急救凝胶,这是FAC专供的高级物资,在黑市中的价格高到令人咋舌。
“局长!您的手……快处理一下!”
“好的,谢谢。抱歉,让你费心了。”
风帘香用右手接过物资,和先前的无针注射器一样,她其实不知道它们的构造和原理,但身体依旧本能地记得如何去使用。她将透明喷雾罐握在手中,温柔地呼唤身旁那虎视眈眈的链锯少女。
锈河鬼影侧过身子头颅不动,双眼仍旧紧盯着面前的敌人,磨牙吮血蓄势待发。她不在乎那个灰色的高个子女人要做什么,她只是为了赢得回家的承诺而工作,她们之间的确存在心灵上的共鸣,可那只是一种初步信任,她对任何“大人物”都没有哪怕半分好感。
“嗤——”
伴随着一阵细密声响,肩部的伤口顿感清凉,痛楚也随之减弱下去。
她迷茫地转过头来,那灰色女人正单手握持喷罐,小心且细致地用淡蓝色凝胶覆盖她肩头的伤口,她似乎很擅长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疗伤?她自己不是伤得更重吗?
温蒂不解其意,肩头的伤口原本被电流毁伤至焦黑,又因她自己暴力地将箭矢拔除而皮肉翻卷,虽说血流不止,可这种小伤随便舔舔,放着不管几天就好了,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是……但是……在她灰暗破碎的心灵深处,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的明亮温暖的记忆里……她也是被人处理过伤口的,她也帮别人处理过伤口。
那是她的家人们还活着的时候……
风帘香处理得又快又好,她停止按压喷罐,稍微审视两眼自己的成果,露出满意的笑容。
“完美,我真厉害。”
她正想接着给左手随便喷喷凝胶——毕竟那伤势真正严重的是看不见的内里,而非表面的狭小创口——以免同伴们小题大做,手中便陡然一轻。
“初音,你……”
“我叫温蒂,不是‘初音’……这是我的家人们送给我的名字……”“抱歉,我叫风帘香。我没有过去的记忆,看到你便下意识使用了这个称呼,可能你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很相像吧,冒犯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我的朋友。”
夜莺踩着清脆步伐气势汹汹地走到了风帘香身边,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风帘香左手的伤口,继而恼火又心疼地望向那张冷清面容。
“谢谢,温蒂。”
风帘香手心的创口已经被一坨形状丑恶的淡蓝凝胶封死,这其实治标不治本,就像是给水壶加了个盖,但能够避免继续流血也是好的,至少不会让大家担心。
止血凝胶看似膏状,却有着绝对强固的密合度与韧性。风帘香没有刻意活动五指,毕竟就算她意志坚定如铁,该痛的事情还是会痛。
灰发女子对温蒂道了谢,拿回凝胶试图还给036,在对方摇头拒绝后便塞进风衣内怀,平静带笑地看向副官小姐。
“抱歉,但我实在无法容忍有谁杀害我的战友。”
“况且弱者想要赢得胜利,就必须要比强者付出更多的东西,我早有觉悟。”
她抬起右手轻抚副官小姐的脸颊,用拇指蹭了蹭她因自责而抿起的嘴角。
“很遗憾,我们需要处理的危机恐怕不止如此。那名未知禁闭者能够控制环生物,其中包括一只局长您也见过的大型死役,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是不可能战胜它的——您仍旧需要早已为您准备好的禁忌之力。”
夜莺怄气似的打断了风帘香的乐观预估作为自己的小小反抗,可她看了看那张歉意浮于表面,显然还会再犯的素雅面孔,最终还是轻声叹息,语气和心灵都无奈地软化下来。
“局长,也怪我没有告诉您。她是我们收容的普管级禁闭者,编号S-107的EMP,能力是电磁干扰,能够释放电磁脉冲,干扰乃至摧毁MBCC和FAC目前使用的绝大多数机械设备,有她在的话,FAC的装甲形同虚设,就连力场发生装置也撑不了太久,所以我才想让您率先离开的,毕竟您的生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重要。”
听闻此言,风帘香当即眉头一拧。
“我可不这么觉得,夜莺。每一位同伴的生命都一样重要,我先前答应撤退只是因为我们分工不同,轮到我牺牲的时候我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可如果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让我先走,那我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了。
“……局长,您是这么想的吗?”
夜莺看向风帘香的目光略显怜悯哀伤,又带着努力掩藏的认同与一点点骄傲。
这其实不符合FAC的行事风格,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FAC的战士们以绝对理智要求自己,实际也不过是把情感强压在心底罢了。他们无法指责记忆全失的风帘香感情用事,况且有人愿意为你冲冠一怒,不惜搏命也要守护自己,这怎么可能不觉得感动。
动力甲成功重启的战士就待在队伍之中,对风帘香感激地点了点头。
“不行,084,我是说温蒂可以留下,但是要让EMP跟着您。枷锁具备感知敌人的力量,EMP在动用异能时又能小幅控制箭矢飞行方向,配合您的索敌能力可以将危险在远处扼杀。”
夜莺仰头望着局长,目光毫无退让。
“必须有人保护您的安危,不能再让您冲动出手了。”
副官小姐横了EMP一眼,小黄毛便高举双手,怂怂地来到了风帘香身边,奴颜媚骨地陪着笑脸。
“啊哈,哈哈,小的得令!我肯定把老大保护得好好的,不让老大亲自动手,夜莺副官您放心!”
“嗯。”
夜莺对刚刚还让风帘香受伤的EMP没什么好脸色,不过指派实力较弱的EMP保护局长,除去她是精准系禁闭者可以远程狙杀敌人,以及她的性格又怂又软不敢对局长动什么歪心思外,还因为她的能力对友方威胁比对敌方还大,毕竟暴徒们可没有动力甲。
虽说EMP在动用异能时的确可以稍微控制箭矢飞行方向,但鉴于她烂到家的射术,夜莺还是不敢赌。他们的人手本就不多,一旦在镇压暴徒时有哪台FAC装甲宕机,那防线可就真的崩溃了。
“老大您先请!”
EMP的确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地在何处,故而风帘香也没有谦让,当即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提着弓箭的EMP连忙在身后小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