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封闭的长廊中快速前进,有欣赏风帘香人格、未着白色战甲的警卫趁着尚未接敌的机会快步上前,从战术服中抽出几支无针注射器递给这位新任局长。
“抱歉,局长,食物没有,恢复体能的只有这种军用快速注射液了,您看可以吗?”
风帘香双手接过针剂,向警卫善意地微笑颔首。
“这样更好,还能省去进食与消化的工夫,多谢了。您叫什么名字?等事情结束,我可得回礼才行。”
警卫回敬军礼,因此时情况紧急而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
“好,回头请你吃饭。”
风帘香也没有推让,她抬手将一支无针注射器贴上脖颈,对K-9点了点头,目送对方小跑归队。
在前进途中,夜莺一面戒备敌袭一面对风帘香解释她的身份和现状,心分多用到风帘香看着都觉得累的地步,尽管她自己其实也在边思考现状边观察四周边注射针剂,还额外多出一项聆听夜莺的话语。
“……入侵者将利用您的身份信息击破所有安全系统,您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等等,请容我打断一下。”
听到这里,风帘香不得不收拢发散的思绪,抬起左手,略显不可置信地望向夜莺。
“就算我是这里的最高权限拥有者,可对于诸如‘解除所有安保’、‘释放全部囚犯’这样完全违背MBCC建设初衷的指令,你们竟然真就让我一个人独揽大权?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原来大家这么信任我吗?真是受宠若惊……以前的我人望一定很高吧。”
“我当然要改变它,现在不是已经证明这体制有极大漏洞了吗。”
风帘香无奈地摇摇头,突然对夜莺伸出右手,让副官不禁微怔。
“您是要与我握手吗?”
“是,麻烦你和我比比力气,我们握住手之后向着自己的方向施力就好。”
灰发女子左手扶着脖颈左右扭动头颅,使得脊椎发出两声脆响。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像变好了些。”
事实上,风帘香在先前被窃面者压制时极为恼火。
这不仅是因为她当时认为窃面者杀害了她的同伴,也是因为她清楚地知晓自己有无数种方式挣脱控制——只要她有一副不这么孱弱的身躯——却只能被不讲道理的绝对的力量无情压制,那和“杀害她的同伴”一样,都触及到了她心中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底线。
如果说同伴遇害是在对她的道义开火,那么以力破巧就是践踏了她某方面的尊严,虽然她已经记不得那方面或者说那个“领域”究竟是什么了。
风帘香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了解使用身体的技巧和破坏同族身体的技巧,失去了几乎全部陈述性记忆的她当然不懂得何为“程序性记忆”或“内隐记忆”,但她能够明白的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技巧都需要抵达能够施展它们的阈值。
她已经忘记的一句话叫做“四两拨千斤”,可那好歹也得有“四两”。若是只有四毫四厘,那么再精妙的技巧也毫无意义,只会被人随手一力破之。
“那就失礼了。”
夜莺大抵能明白风帘香的想法,于是握住女子的右手缓慢施力。她清楚从修复仓中提前走出的风帘香不可能身强体壮,故而不敢直接爆发出全部力道,以防伤害到局长,她毕竟是行伍出身,对自己的身手有些自信。
然而令夜莺满面讶异掩盖不住的是,在这场角力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们二人的手掌都完全保持了相对静止,无论她使用多少力量拉拽,风帘香都能施展出分毫不差的力量与之抵消,展现出某种仪器般的恐怖精密度。
虽说这“绝大部分时间”其实也没有多久,因为风帘香输得非常之快。
夜莺伸手搀扶住上半身险些撞进自己怀里的风帘香,她斟酌片刻,给出了不甚客观公正的评价:
“您现在的肢体力量,大概是久疏锻炼的普通人……”
“真的吗?我不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水准,你可别骗我,我的副官小姐。”
“……而且还卧病在床,毕竟您真的在修复仓中待了很久……”
“我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夜莺,我能够信任的只有你们。”
“……是极为严重的肌肉萎缩,或许与修复仓有关。”
夜莺终究是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在风帘香满盈着信任的清澈目光中败下阵来。
灰发灰眼的坏女人在心中得意挺胸,现实里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反复屈指握拳,脸上无悲无喜。
“‘极为严重的肌肉萎缩’啊……我还感觉自己的力气比刚醒来的时候大了至少五倍呢。真遗憾。”
夜莺想要安慰局长,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风帘香曾对她提起过的入侵者的血液,毕竟就算是有能量补给,在短时间内提升五倍也着实过于夸张,这不是“吃饱喝足”就能达到的力量差异。
目前看来或许是好事,但不知道究竟会给局长带来怎样的影响。
还没等忧心忡忡的夜莺措辞完毕,她们面前便陡然一亮,豁然开朗。
众人终于走出长廊,伫立在充斥着强光与嘈杂警报的巨大空间中。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禁闭者脱离,禁闭者脱离——”
警报声打断了夜莺的搜肠刮肚,她面色一肃,沉声低吟:
“开始了……入侵者果然破坏了约束!”
简直像是从她的话语中得到了命令,钢化玻璃爆出一声脆响炸作满地碎块,几个人影从中迈步走出。
风帘香默默转动眼珠瞥视夜莺,也不知是没注意到她的举动还是认为局长的安全更加优先,副官小姐反应神速地把风帘香护在了身后,将双枪拔出。
伴随着戏谑轻佻的声音,一名脸戴骸骨面具,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望向了此处。
“呦,这不是夜莺副官吗?你身后那个呃呃呃呃……”
风帘香此刻双手抱怀,将出鞘利剑般的冷厉目光无声刺回到面具的目镜之中。那男青年顿时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一样变了调,拖出一条滑稽的长音。
青年面具下的额头立即沁出细密汗珠,虽说他被抓进米诺斯危机管理局只是因为参与狂厄武器交易时被条子发现,可常年混迹于帮派仍旧帮他磨炼出了相当不错的眼力和见风使舵的能力。
而在他和那高挑女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就明白了一条再清晰不过的真理:
这娘们他无论如何都惹不起。
青年一声怪叫调头就跑,和他那声怪叫同时响起的还有重叠在一起、人耳完全无法分辨的两声枪响。
伴随着青年的猛然跌倒和鬼哭狼嚎,在场众人先是看向青年膝盖处迸发出的两朵血花,又有致一同地将目光挪到夜莺,确切来说是风帘香的脸上。
“看我干什么?他不是敌人吗?我看他没什么威胁才选择了捕获,还是说我其实应该打他的头颅和心口?”
“不不不!”“没必要!”“我们来处理就好了,局长您保重身体……”“有我防守,他们休想突破!局长照顾好自己便是。”
“我说这新局长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咱们现在回禁闭室还来得及吗?”“他妈的,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关就能自由了,你要想缩卵你就缩卵去!反正老子要干他娘的一票!”
一时间,我方俱是开口劝阻,敌方纷纷交头接耳,有些杂鱼喽啰竟真蹑手蹑脚地悄悄回了牢房,就连出头鸟在听到风帘香那赶尽杀绝的发言后哀嚎声也小了许多,生怕这位狠人言出必行,给自己的脑门上再补一枪。
“局长,能被我们MBCC关押的犯人都罪不至死,真正罪大恶极的凶犯会当场击毙,还请您不要这么严、严厉。”
夜莺连忙扭头解释,向来雷厉风行的副官小姐都少见地有些卡顿,将某个略带贬义的形容词强行扭成更加中性的说法。
风帘香见状只好微微颔首,继而向前仰起颌尖,示意敌我双方继续。
“好,那就让我看看诸位的表现吧,请——我很期待。”
“明白。各作战单位准备,前排阻挡敌人,后排全力进攻!全体就位,保护局长!”
于是占据着武器优势的我方成员率先发起攻击,以火力压制得对面根本抬不起头,偶有凭借一腔血勇的幸运者艰难突破枪林弹雨,也会被队伍最前方的战士以手中巨斧轻松拍晕,白甲部队和黑衣部队配合良好,默契十足,绝非那些乌合之众所能对抗。
风帘香身披风衣双手抱怀,如雕塑或指挥塔那样屹立于队伍正后方,给所有敌对人员施压。在场的我方人员都听到过夜莺副长对风帘香局长的评价,知晓局长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作战,故而对此毫无怨言,倒不如说希望她始终如此。
灰发女子将战场尽收眼底,不禁微微俯身,在夜莺耳畔悄声说道:
“能让你如此担忧的绝不会是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我们现在的火力还够吗?”
副官小姐像被吓到了似的猛然一抖,继而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同样悄声回答:
“我不确定,局长。我们只是保护局长的救援部队,敌人数量还是太多了,如果再出现禁闭者的话,‘普’级还好,可是‘狂’,不,复数‘危’出现的话,我们或许就不得不考虑撤退了。”
“嗯……但也不能让他们乱跑对吧?”
夜莺的表情略显愧疚。
“是的,所以最坏的情况下,我想让局长您按照我们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前往拘禁所深处,只要您解放了真正的力量,这场危机或许就有办法安然度过。”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离开?”
“只有您一个离开。”
“好吧,我接受了。”
灰发女子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冷漠且不近人情,可那实际上只是容貌所致,那只是她的“平静”和“面无表情”而已。
“如果这是我的职责,我会接受的。‘同伴’的意思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我当然要扮演好属于我的角色。”
风帘香停顿片刻,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
“虽说我还不知道咱们的远大目标是什么,但你们如此相信我,我自然也会和你们相信我一样地相信你们。”
“局长……”“呵呵……我要回家了,都要回家了,你们又来挡我的路……FAC又来挡我的路……呵呵……”
风帘香脱口而出一句莫名其妙的点评,这句话就连她本人都不解其意,却点醒了面前的副官小姐。
“禁闭者!大家小心!最危险的敌人来了!”
“来都来了,那就把你们带回家当礼物吧!哈哈哈哈!!”
由于无人胆敢靠近身侧,那手持链锯的“初音未来”一路奔袭畅通无阻。部队成员们被迫集中火力压制对方,可那柄近有人高的庞大链锯宽阔且坚固,“初音未来”使用链锯的手法也相当娴熟,仅凭几下看似杂乱无章的挥舞便将子弹大多弹开,哪怕身体偶有擦伤也视若无物。
她的身体能力同样远超常人,寥寥数息间便抵达部队前方。负责近战的巨斧战士为保护同袍只得主动迎上,布满锯齿的大斧和同样布满锯齿的链锯彼此交击,那娇小的袭击者居然能和身着动力甲的魁梧战士两相角力,非但不落下风,甚至占据上风!
进入贴身战后其他成员便无法给予火力支援以免误伤队友,他们转而分散火力继续压制那些杂鱼喽啰。然而就在此时,在最擅长防守的巨斧战士与“初音未来”缠斗无法脱身的现在,一道嘹亮嚣张的声音蓦然传遍全场。
在场的战士们自是不可能把路让开,他们守卫着无辜者的安宁,不可能为惜身而放任这些暴徒离开。那“辛迪加弓箭死神”倒也并不意外,她好似早有所料地耸了耸肩,用一个在风帘香看来错漏百出惨不忍睹但十分风骚的姿势开弓搭箭,瞄准了最近的白甲战士。
“这可是你们逼我的,别怪我咯~”
明明面对着杂鱼到不行的角色,副官小姐的反应反倒比先前看到“初音未来”时还要更加凝重,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
“局长,跑!”
可就在她转过身去的瞬间,清亮搞怪的声音和重物落地的沉重声响便先后响起。
“究极电磁箭!!”“咚。”
风帘香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呢?她看过敌我双方的装备,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武器掉到地上会是这种声音,就连我方的巨斧和敌方的链锯都不行,都没有这样的重量。能够砸出这种声音的,就只有那些身着白甲的魁梧战士。
不。
他们的白甲固然沉重,可本身也能提供动力,是风帘香自己都想弄来一套用用的好家伙什儿。也只有这种大家伙加上里面的战士,才能摔出如此瓷实的声音。
不……
面对现实吧,这是战斗,战斗必有损耗,死亡如影随形,你早知如此。
不——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猜测只不过是胡思乱想,风帘香就像冥界中的俄尔普斯那样违背了忠告,猛地转过身去。
于是她也像俄尔普斯那样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一位手持枪械的白甲战士摔倒在地,他正面朝下,甲胄上的光辉已然黯淡熄灭,如同战士们绚烂而短暂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