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异小队注意——一级警报——未知禁闭者入侵——未知禁闭者入侵——”
风帘香睁开眼睛,梦境末梢残留的恼火有几分被带到了现实。她的眼中映出了破碎的天棚、猩红的烟雾和断裂的电线——想必这就是她耳中那滋滋电流声的来源——以及一名侧坐在她大腿上的长发女子。
“终于醒了,我等了你好久。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抱歉,可能是——”“别听她的!!这是针对你的袭击!!!”
风帘香刚刚开口,甚至还未来得及因自己的声音如此嘶哑而感到惊诧,一道焦急、惶恐且恼怒的呐喊便打断了她,让她下意识望向声源,却被闪烁着幽光的金属内壁阻碍住视线。
“局长,别离开修复仓!不完成修复程序的话,你的精神会被唔、呜呜呜——!!!”
某种泥淖般粘稠的异响传入耳中,那年轻的男性声音便就此戛然而止,沉寂无踪。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坐在她腿上的女人在轻佻之中隐含恼怒地如此说道。
话音未落之时,一只略显纤细的苍白手臂便悄然无声地探向女人的脖颈,如毒蛇般扼住了那温暖的咽喉。
风帘香支起上半身,灰色眼眸中照出的锐利目光笔直刺向那至今仍旧看不清楚的面孔。
“而我不喜欢被袭击。”
因太久没开口而变得干涩嘶哑的声音满怀敌意。
她其实仍不清楚现状,有太多信息侵入了她那干干净净的空白脑海。但无论如何,那已然无声的年轻人大声提醒她危险,他就是自己的同伴——同伴被这女人阻止,疑似受害身死——杀害我的同伴,那便是我的敌人。
这是被刻入身体与灵魂的本能,风帘香猛地合拢五指,当场便要捏碎女人的喉骨,可身体却没能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行动,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孱弱得令人不忍直视,本该碎喉断命的残酷一击也变成了情人间的温柔抚慰。
“别闹,通过修复仓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现在的你,可没办法战胜我。”
尽管做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恼怒挣扎的风帘香,可女子实则惊魂未定,后怕不已。被风帘香近身无异于和死神的镰刀跳贴面舞,尽管在修复仓中空耗时日,衰弱至极的风帘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锐利,但她刚才仍旧是太过托大。
虽说风帘香的确如预想中那般虚弱,因为失忆也忘记了自己的能力,忘记了捏碎喉骨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忘记了如何才能切实地击杀自己,可方才那种恐惧依旧令女子背后沁满冷汗。镰刀的刀柄敲不死人,然而个中含意乃是“被死神标记”,这又让人怎能不恐惧?
于是她稍微俯下身去,故意使用挑逗的语气,以最不像解释的说法解释道:
“这么生气做什么?我可没残害你手下的生命,只是拍晕了聒噪的小鸟,让他们没办法再打扰我们而已。”
果不其然,立竿见影地,风帘香的挣扎力道急速减弱直至消失。她不再浪费力气进行毫无作用且并不必要的行动,转而以符合外表的态度打量起对方,神情冷淡,眸光审慎。
“……那个声音,那个将我于黑暗中唤起的声音,那是你的声音。你是谁?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当然是——”“离她远点!!”
焦急而恼火的声音打断了女子的回答,共同出现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与整齐的开火声,黄铜打造的子弹如同倾倒的雨滴,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笔直的金线,女子的身体随之猛烈摇晃起来,伴随着血液的甜美腥香砸落在风帘香身上,汩汩热血自体表弹孔中流出,混入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修复液中,带来几丝温暖。
算了,死都死了……可这家伙辛辛苦苦跑到这里,就只为了把我叫起来和我说谜语吗?她真就这么容易的死了吗?
“那些异形还活着,不要停火,保持压制!”“收到!”
支援部队的首领仍在喊话,枪林弹雨并未停止——她的判断倒是很正确,风帘香在心中暗自赞许。
她在女子死去的瞬间便收回双手,此时也不打算从仓中坐起以免给支援部队添乱,无事可做之下正想伸手试探女子颈侧的脉搏,就听到部队首领开始向她询问:
“局长——风帘香!您听得到吗?!”
嗓音嘶哑的她其实不是很想说话,然而事有轻重缓急,她总不能让担心她的人继续担心,于是开口回应:
“能,我没事——小心!!”
由于二人紧贴在一起,对方的任何动作另一方都能清晰感知,风帘香自然也没有漏过女人的抽搐,这并非正常的尸体痉挛——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够分辨,也对自己的判断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女人还活着。
像是要为风帘香的判断佐证,在她话音未落之时,几只丑陋的怪物便突然从地底蹦出,分隔了修复仓与支援部队。
“保护局长!局长,快离开她!”
况且就以修复仓这点逼仄空间和自己孱弱到可悲的身躯,她想逃也逃不掉。
意识到这点,风帘香便索性抬起手脚锁住身上的女人,双腿扣住双腿,两臂固锁脖颈,别说离开对方,反倒是不让对方离开自己。
“别装死,把答案说完!我们之间还没结束呢!”
“这么热情主动?可惜不合时宜,但难得的机会也不好浪费,所以……”
没有抗拒风帘香在她颈后施加的力道,女人顺势将头颅下压,将柔软唇瓣贴在风帘香稍显冰冷的唇上。
风帘香不禁怔愣当场,比起自己正反错误的锁技,这突兀一吻才是真正的不合时宜吧?
被袭击者恼火不已,当即想要通过对颈侧血管施压勒晕对方,可袭击者体表一阵流水般的波动令她无功而返。那躯壳从她怀中如蛇般脱出起身,女子舔舐着沾染了鲜血的唇瓣,抬起拇指轻轻一抹为自己涂上血色胭脂,容貌身形在波动中变得与风帘香别无二致,声音也带上了古怪的混响。
风帘香眉头微颦,记忆空空如也的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有何种价值,但变形怪啃咬自己令她极为不满,以她的性格,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她一把抓住对方的左手手腕避免其轻易逃跑,拧着眉头厉声喝道:“你现在可是顶着我的脸!若是做些违法乱纪伤风败俗的事情,那岂不是全都得算在我的头上?!”
这发言把对方逗乐了,她嘴角微勾,竟将风帘香的冷肃脸庞用出一种邪恶魅惑之感。
“不会的,我们有那么多证人呢。可惜啊,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法带你走了……再见了,风帘香。”
那窃面者温柔地用力一挥,挣脱了风帘香的手,惨白的扭曲生物自她身后前来,将她恭敬地置于肩头,从容不迫地迈步远去,每一步都带起一阵强烈震感。
风帘香眉头紧皱,她猛地坐起,忍着此举带来的强烈晕眩望向怪物和自己的背影,大声喊道:
“如果你不浪费时间和我装相扯皮,我现在可能已经坐在这怪物的另一个肩膀上了!”
窃面者再度轻笑一声,背对着风帘香摆了摆手,让带着混响的女声和怪物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你不会的,我了解你……”
这莫名其妙扰人酣眠的家伙终究还是远去了。
风帘香坐在散发着幽光的液体中,不知为何感到怅然若失。她没让这份怅然持续下去,终于有机会检查最初那位“同伴”状况的风帘香连忙扭头,看向记忆中声源的方向。
只见几个研究员东倒西歪昏厥在地,有些甚至摞在一起,每个人的神色都称不上安详,但每个人都还有完整的肢体和能够起伏的胸膛。
她终于松了口气,伙伴没有死在自己面前,变形怪也因此侥幸暂且逃脱了她的死亡笔记。可这并不是永久的,只要有任何一位同伴,任何一位无辜者死在这场因她而起的混乱暴动里,风帘香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重新写进自己的必杀名单。
那莫名的熟悉感也没用,如果她们真的曾经亲密无间,那她就更不能坐视对方在歧路上拔足狂奔。“死亡”的另一个名字叫做“解脱”,如果她真的憎恨谁,她是决不允许对方有个干脆舒爽一了百了的死亡的。
“局长?您还好吗?”
有声音于近在咫尺处传来,风帘香回过头去,一个满面焦急自责的女人便闯入了她的视野,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她从仓中搀扶出来。
她握住了那只手,可心底其实并不想出去。原本冰冷的身躯浸泡在修复液里,从不知何时起竟多出了几分暖意,令她衰弱至极的身体获得些许补强……等等,暖意?
风帘香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低头审视自己所处的修复仓,仓中液体乃是清澈透亮的纯蓝。
但她十分确信,不久前它们还曾被猩红血液所侵染。
所以那些血液,是被修复仓“修复”进了自己体内吗?这真的不会出现什么排异反应吗?还是说修复仓的“修复”能够无视这点?或者是她的血液比较特殊?
奇怪,我倒不觉得会是自己特殊,这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应是过往印象的残留,大概是正确的吧……
“局长?”
“我没事。”
许是风帘香的沉默令她感到不安,支援部队的首领担忧地凝视着风帘香的面孔。反正血液也已消失无踪,此时再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在修复液重新冰冷下来的这个关口,风帘香便干脆借助部队首领的力气从仓中站起,任由对方为她披上那件熟悉的外衣。
“麻烦你们照顾那些受伤昏厥的兄弟们,确保他们的安全,还有安稳下来后麻烦你们帮我检查一下身体,要最详尽最全面的,刚才那变形怪的血液可能被修复仓融进我身体里了。”
这发言令部队首领微怔片刻,继而马上明白了事情的原因和严重性,赶忙肃穆颔首。
“明白!我会留下第四小队保护各位研究员,也一定会给您安排最细致的体检!”
“那就好,谢谢,你辛苦了。”
部队首领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也染上了些许愧疚,毕竟若不是他们选择开火,犯人的血液也不会流入仓中。
“不辛苦。抱歉,我来晚了,您没有受伤吧?”
她的声音至少还保持着冷静,这让风帘香对她的评价变高了些。
风帘香打量了她一眼:绿发绿眼,身着制服,容貌秀丽,曲线明显,谈吐干练,倒是没像偷脸怪那样给她以莫名的熟悉感,空空荡荡的脑海中也搜索不到任何信息,最终只得无奈开口:
“受了点无关紧要的小伤,不过已经被修复仓治愈了。别自责,你只是做出了那个局面下最正确的选择。我们谁也想不到后续会出现这种问题,毕竟看修复仓的体积,它应该就没考虑过多人同时使用,这只能说是意外,罪魁祸首显然是那变形怪……说起来,请问您是?”
在她安慰对方的同时,风帘香却在脑海深处萌生了这样的怀疑。许是因为没有记忆与知识占据脑海充当阻碍,她的思维复杂又繁多,在短短数息间如宇宙大爆炸那样光速膨胀,缭乱到她自己都有些忘记了最初所想。
因为同时考虑的事情太多太杂,风帘香此刻的表情反倒更加接近“放空”,只不过得益于这张清冷面孔,从外表上看起来仍是平静淡然。
不清楚风帘香思维现状的部队首领整理好表情,以军人的姿态开口回应,也帮风帘香斩断了繁杂思绪,将意识收束回现实。
“我是夜莺,您的副官。”
即答,“夜莺”回复得太快,语气也太平静了,就像是早有所料。不过更重要的是,“副官”?我是这些人的领导?我有职责在身?
风帘香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好似出鞘利剑。她的站姿、神情与体态也在无声无息间发生改变,变得更加英挺飒爽,散发出凛然威严,比夜莺更像是一位军人。
“由于意识修复程序被破坏,您的记忆已出现严重崩解,您现在一定非常困惑。但……”“我不困惑。”
夜莺连忙闭嘴掐断本想说出的解释话语,对风帘香点了点头。
“好的,局长,那么请您跟我来。各小队跟上,护送局长!”
“就该这么做。”
风帘香也淡然地颔首,双手抱怀昂首挺胸地跟随夜莺离开。
明明对现状和过去一无所知,但她看起来就是能够作出决断、统御全局的那个人。就连共同执行救援任务的警卫都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
真不愧是米诺斯危机管理局的新任“局长”,丧失所有记忆的人本该如稚童般脆弱,可在她身上居然看不到任何软弱与迟疑,逢大事有静气,上面那些大人物们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抉择。从他们的过往经历来看,老东西们这次当真是超水平发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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