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赫尔曼第七次看到阿蒙经过他的头顶时,他到达了麦卡利,那个绿洲与贸易之城,他如今的归宿。
麦卡利位于大塞沙漠的西北侧,它依傍莫罗尼河而建,坐落于奇迹绿洲之上,是纳施拉美通往皇城的重要驿站。一般而言,朝廷的流放犯应该送到偏远的西南山脉开荒或是去肯内瑟当苦力,不过赫尔曼终究是关系户,皇帝把他“流放”到了这奇迹之地,并在流放后便不管不顾。
赫尔曼时常会揣测伟大皇帝这一行径的用意,毕竟斩草除根是每一位皇室成员的基本素质,上位后把自己所有兄弟姐妹送进马斯塔巴的皇帝在诛灭奈桀家族时唯独留下赫尔曼这一只独苗实在有些阴谋论的气息存在,押送赫尔曼时所派出的两个飞升者似乎也证明了这一说法的可信性,毕竟王国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流放犯值得用两名飞升者亲自派送——更别提赫尔曼那时才六岁。
不过久而久之,赫尔曼也就懒得再去进行过度揣度,那位皇帝本就擅长用面壁者的笑容来解释各种离奇的指令,对于赫尔曼自身而言,只要他在飞升仪式后不会变成鹰首人身便不是最差的阴谋论结果(只有皇室血统在进行飞升仪式后会变成鹰首人身的相貌)不过对于他这个戴罪之身而言举行飞升仪式也不过是幻想而已。
这样胡想着,赫尔曼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实际上只是一个由四堵墙围起来并用编织成篾的芦苇封顶的六面体,对比曾经的帝都豪宅而言这里确实只是一间陋室,但对赫尔曼而言这就是他的一方天地,屋内除了几顶草帽和一张桌子以及一张床外别无他物,床下箱子内的书籍便是赫尔曼现今最宝贵的财富。
得益于内瑟斯市长父亲的帮助,赫尔曼可以通过文书工作勉强糊口不至于饿死,虽然对方也有意招他为市政府的代笔秘书,不过赫尔曼始终只愿意做一些抄录政府文书或翻译之类薪酬较低的工作。
正当赫尔曼准备看书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赫尔曼!赫尔曼!”
不必说,这自然是雷克顿的声音。
赫尔曼掀开门帘,然后看到了内瑟斯和雷克顿两兄弟,雷克顿毫不客气地冲到屋子里,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水吨吨喝了起来,赫尔曼在门口迎接内瑟斯,兄弟二人的手里都拿着东西。
“赫尔曼赫尔曼,知道了嘛,我哥以第一名的身份考上太阳学院了!”
赫尔曼看着雷克满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考上了太阳学院。赫尔曼向内瑟斯拥抱表示恭喜。
“这么说,秋季的时候就要去皇都报道了吧。”
赫尔曼看着价格不菲的一批贺礼,若有所思。
似乎是意识到赫尔曼有所察觉,内瑟斯直接开门见山道:
“赫尔曼,我这番前来其实是想请你以陪读的身份与我一起就读太阳学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受到惊讶的雷克顿,因为他没想到这码事。
“欸,你俩都走了我平时跟谁玩啊?”
赫尔曼没有着急回应内瑟斯,倒是从床下取出一个古色天香的盒子,盒子里装的是艾欧尼亚产的茶叶。
他将茶叶放入壶中,然后以热水冲泡,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知道这是赫尔曼珍藏的宝物的雷克顿自然不会客气,接过一杯就直接喝了下去,然后差点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好苦!”
赫尔曼白了雷克顿一眼,然后将沏好的茶递给内瑟斯,内瑟斯在谢过后先是将杯口转了一周才小小的啜饮一小口茶水,略带苦味的茶水先在口中盘旋,顷刻后又化作回甘,清香卓远,令人回味无穷。
“好茶。”内瑟斯赞道,这样品质的好茶只有父亲在招待皇城来的地位高的客人时才有机会尝到,内瑟斯听说这也是赫尔曼从皇城带来的“遗产”之一。
“我曾从来自艾欧尼亚的商人说他们那里在践行的时候会有折柳的习惯,因为在艾欧尼亚语中‘柳’与‘留’是谐音。我这青钱柳茶虽不似真正的柳树,但也算聊以寄托吧。”
赫尔曼的一席话倒是使兄弟俩摸不着头脑,这好好的宴请怎么又算上了践行呢。
“我准备去参军了。”
赫尔曼的一席话让正准备再体验一下好茶的雷克顿直接喷了出来,他抹了抹嘴又追问:
“为什么?”
“帝国的第三次南征要开始了,我身为恕瑞玛男儿为国效忠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
内瑟斯很认真地想从赫尔曼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他没有。
“你还没到征兵年龄吧?”
“差一岁,但我会仿造。”
看着雷克顿抓耳挠腮的样子,内瑟斯则是在心中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自己真的了解赫尔曼吗?
即使已经认识长达七年,赫尔曼还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方面给二人表现出令人惊讶的一面。在见到赫尔曼前,内瑟斯在同龄人几乎没有能与之对话的存在,而且一个自幼生活在皇都的大少爷竟然还会通过观天象的方式预测汛期带来的时期并以此指导农民耕作,他七岁,却基本掌握了四种不同的语言,这使他在奇迹之洲这片土地上生活得如鱼得水。
但人们看到的只有赫尔曼展示给大家的一面,他是怎么思考,怎么运动的,为什么活着?没有人知道。
有谁会知道一个六岁遭到灭门之灾,然后被放逐到外地,曾经的贵族之子的想法吗?没有人在意。
所以内瑟斯想知道。
“赫尔曼,你到底为何……”
“我想成为英雄。”
“英雄?”
内瑟斯忽略一件事,他看向赫尔曼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眸子,它静若秋水,内瑟斯猜测这双眸子下可能暗含惊雷,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这是一双纯粹的眼睛。
“我想写一首诗,一首英雄的诗,在那之前,我必须要成为英雄。”他如是说。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说。
“啊?”这是雷克顿。
翌日,赫尔曼走了,踏上一条名为英雄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