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瑞玛总在战争,恕瑞玛从不休止,一切都将属于恕瑞玛。
自从恕瑞玛凭借飞升者的力量完成统一后,帝国扩张的步伐便从未停息。从三水汇集的皇城伊始,帝国的疆域西至可瞻巨神峰威光的奈瑞玛桀,北接世界港口的纳施拉美,维考拉以东直至密林交布的以绪塔尔莫非太阳皇帝之滨。
而现在,帝国正将自己的铁骑插向整片大陆的最后一块版图,翻越群山后占领南部由百手巨人统治的王国艾卡西亚,帝国将取得前所未有的荣耀。
赫尔曼在很早便从书中知晓了战争的本质,战争从不美丽,从种族灭绝的角度而言也绝非荣耀之事,在形式上它更是与街头斗殴并无二致。从事实而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帝国需要源源不断的有生资源投入到伟大帝国的建设中,贵族们的种植园需要有人照料,帝国大片的疆土需要得到开发。虽然疆域辽阔,但帝国的资源过于匮乏,所以亟需更多的资源去解决隐藏帝国繁荣外表之下如同水中暗流的矛盾,战争当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一定是最快的。
征兵活动一般开始在往年秋季的收获时节以后,但今年的征兵较起往年明显是提早了一些,赫尔曼猜想军队可能是想趁埃尔密河涨水之际快速东渡为提前到达南方的先遣部队提供资源,听说那里的局势已经不容乐观。
不过无论如何前线的战事还姑且与赫尔曼无关,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去往孟菲斯报道之前搞到一个假的身份证明,从年龄上考虑他离征兵还差了一岁,而且即使是家族已经覆灭七年之久的今天,奈桀这个姓氏还是过于引人耳目。
“奈桀家的小子,你这一去可得好些年份才能回来了。”
给潜沙兽掌舵的驮手本准备多说几句,但在看到赫尔曼的眼睛后又默默闭上了嘴。直到潜沙兽开始滑沙时,他才想起该说些什么:
“我听传言说,奈桀家的人永远不会消停,以前还半信半疑,现在是不得不信了。”
赫尔曼被大爷突如其来的话搞得莫名奇怪,因为他自己都没听过这个传言。
“我估计你这样的小子都已经忘记了,最初潜沙兽的驯服方法就是由你们奈桀家族的人掌握的。”大爷边清理潜沙兽滑沙时不小心外漏的背鳍的沙子一边说到,“本来沙漠上的拾荒者只能跟着潜沙兽觅食的踪迹随意漂流,直到一个奈桀家的愣头青摸沙摸出了经验,他发现潜沙兽会通过一种特殊的声波跨越沙漠寻找食物,然后他就通过设置驿点的方式使潜沙兽的觅食轨迹常态化,最终实现了由潜沙兽组成的帝国货运网络。在那以后,有经验的拾荒者当上驮手有了饭吃,而奈桀家的'布鲁格'(恕瑞玛语“不怕死的蠢货或开辟道路的人”)则乘坐自己搭建起来的网络死在恕瑞玛的各处。”
看着赫尔曼琥珀色的眼睛,老人像是想起什么冷哼两句后便不再言语。
路途比预期要顺利得多,当赫尔曼在沙程中看到远处高大巍峨的马斯塔巴时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到达了光与荣耀之城——孟菲斯。作为恕瑞玛最初的国都,孟菲斯至今保留着早期皇帝巨大的坟墓群以彰显太阳之子在世俗哪怕是逝后的权威(即使这段历史早已被人遗忘),有传言说彰显恕瑞玛城市强大程度的并非经济的繁荣或是军队驻扎的数目,事实上你只要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飞升者便能知晓这座城市在帝国之中的分量如何。而从这个角度而言,孟菲斯的重量与帝都相较甚至都有过之而不及。无他,除了正常驻扎在城市内的飞升者,城市郊外每一到两座大马斯塔巴都有一位飞升者专门守护,若非新世以后的皇帝陵墓都迁至位于皇都的帝陵,这个数目恐怕会更多。
随着潜沙兽顺着沙道缓缓潜入驿站,赫尔曼才算确切的来到了他旅程的第一站。因为依傍于埃尔密河的原因,孟菲斯的水资源相当充沛,几条清丽的人工水道将城市分割,道路两侧的绿荫几乎让人没法在路间感受到太阳,这在麦卡利是想都不敢想的奇迹景色。在习语“予你水与阴凉”的起源地,水与阴凉确实随处可见。
对于孟菲斯赫尔曼在实际上并不陌生,因为他在幼年时便多次以御前侍从的身份跟随皇帝光临此地,而奈桀家本身也在这座城邦有着相当的影响力,在荣光覆灭的当下,赫尔曼对这座城市的实际印象其实唯有陌生。无他,多年的市井生活让赫尔曼知道坐在黄金轿上并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所以从这个意义而言,他确实是第一次造访这座伟大的城市。
直至真正走在布满绿荫的大道上,赫尔曼才真正领略到这座荣光之城真正的魅力。在《乌利托坦》中孟菲斯人被描述为一群复古的人,他们应运河而兴起,富袄的土地涵孕了他们质朴大方的底色,这让他们在汛期到来时平和容纳从各方逃亡而来的难民,先民的宽容慷慨感染了未曾体味他乡温暖的异客,孟菲斯由此强大,成为帝国起步的根基。帝国的第一次扩张由此出发,时至今日,孟菲斯依然负责将源源不断的粮食与兵力通过运河输送到帝国的前线。
得益于丰富的市井经验,赫尔曼很快在当地的街市找到伪造证件的摊户。在原则上擅自伪造身份信息是帝国之重罪,但帝国巨大的流民基础致使这种法律注定无法得到完好的实施,对于普通人而言,只要保证自己公民身份可以被证实,其具体的户籍和年龄在实际上并不重要,至于伪造贵族身份,除了喜欢九族消消乐基本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去伪造这类证件。
不意外的,伪造证件的老板在明面上是一个印书匠,赫尔曼也得以在等待的同时随意翻阅用莎草写就的书籍,店铺里陈列的多数是《乌利托坦》或古代箴言这些乏味可陈的书籍,这让赫尔曼只是翻了几页便失去了兴致,只想着等会能不能到路边的书贩上淘到些意外之喜。
印书匠告诉赫尔曼像他这样谎报年龄去参军的人不在少数,他前些日子甚至还遇见一个贵族少年伪造年龄去服役的。
“这些家伙满心荣耀,根本不懂得战争的残酷。”印书匠边抽烟边说,“你也是奔着荣誉去的吗?”
“我的荣光并不在此,我只是渴求见证。”
恕瑞玛的每个人都向往史诗中的英雄,他们有着无比的神威,在诸神的见证下夺取光辉与荣耀。如今,历史已经落寞,人们在失落中重拾勇气,史诗在他们手中续写,这样的伟大需要一个人去见证,这样的罪孽需要有人铭记。
“听起来你比那些家伙更蠢。”印书匠瞧了赫尔曼一眼便不再言语。
造假证是一件技术活,作为主材料的青铜倒不难寻觅,其主要的难度在于如何在铜板上雕刻上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的太阳光纹,除了宫廷御用法师外,只有技艺高超的大师才能在多年的训练下以一双巧手达到以假乱真程度。
所幸正常公民上的光纹并不算复杂,赫尔曼只是等了两个太阳时就初见成品。如果想要伪造贵族身份不仅要使用黄金雕饰,在工艺的末端还要专门由术师施加奥术为其做防伪证明,赫尔曼曾经有一份这样的名刺,不过已经被抵押到皇宫里了。
刻好新的身份信息后,赫尔曼以黑塞的名字行走在孟菲斯的街道之上,在去征兵处报道以前他还想购置一套书纸以供记录行军路上的见闻以及保持为他的“殿下”的书信。
黄昏时刻,赫尔曼才脱离埃尔密河温柔的细波到达孟菲斯的征兵处,他似乎恰好是今日的最后一人。
在进入征兵点前,他突然诗兴大发,拾起一只木条在地面上刻道:
“……谁道投戎难著笔?君不见夕弦落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