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回来了。”
内瑟斯闻声抬起头,有些奇怪的看向自己的弟弟雷克顿,他神情有些恍惚,脚步虚幻,像是刚跟人打过一架似的,但奇怪的是其身上并没有伤口。
“你又打架了?”
“没有。”
雷克顿第二次张嘴时,内瑟斯便彻底察觉到了异常所在,雷克顿说话有些漏风。
内瑟斯又瞥见弟弟紧握住的拳头,他让他打开来,他不肯,内瑟斯又盯了雷克顿一眼他才乖乖将手心展露出来,有两颗牙齿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事情到这里便已经明晰了,毕竟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雷克顿确实只有挨打的份——没有打架。
看了看雷克顿缺的部分,内瑟斯将掉下的牙齿扔到了屋顶,然后他拿起一本颇厚的书籍便往外走,雷克顿边追上去边询问:
“哥,去哪?”
“找赫尔曼。”
皇都的集市上,往来的商户络绎不绝,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全然是一副热闹的景象。就在城角一阴凉之处,一少年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然的躺在吊床上看书,旁边陈列着的几项草帽算是摊上的商品,不过少年本人似乎全无摆摊之意,不似一旁商贩大声吆唤推销商品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影响,不考虑城角的偏僻,单是一项草帽五比卢的价格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所以少年从摆摊伊始就一直在这里若无其事的看书。摊旁的木制刻板上除了商品价格还工工整整的写了两行小字,似乎是个字谜:
“无人能敌的大埃阿斯,终败在自己手下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也曾在智慧中迷航”
内瑟斯带着雷克顿拜访了这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摊点,他带着那本刚做好注解的书,没有打扰正在看书的赫尔曼,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好像是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雷克顿不解哥哥的用意,但也不敢造次,一天挨两顿大可太亏了,但他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及至正午,太阳近乎直接将光辉抛洒在大地上,街上的行人也因烈日和回家吃饭的缘故少了许多,少年所处的地方因为城墙的遮蔽仍旧保持阴凉,内瑟斯和雷克顿则没有这样的好运,太阳出来后的不久便变得汗如雨下。
雷克顿不明白自己挨了打为什么还要像罚站一样呆在太阳下,若不是内瑟斯多次提醒他不要失礼,就算冒着再掉几颗牙的风险他也要把吊床上这个悠然自得的家伙打下来。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少年在书上留好标记后将书放了下来,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唔,到饭点了啊……”说着,少年很惊奇的看向了汗流浃背的内瑟斯等人,眼中满是惊讶,“咦,内瑟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有雷克顿,太阳下面不热吗?快过来凉凉。”
雷克顿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他知晓对方刚刚表现出的意外没有丝毫虚假的成分,似乎只是单纯因为沉迷书籍而没有注意到二人,这意味着他压根没有把他们兄弟二人放在眼里!
“赫尔曼!”
雷克顿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然后他准备让这个没有眼色的家伙看看自己的愤怒。
“予你水与阴凉——雷克顿,你刚刚喊我?”
看着那白花花的拳头,雷克顿的暴怒瞬间如潮水一般退去,他清楚的知道这双拳头的威力,正是这双看似弱不禁风的拳头帮他提前完成了换牙。
“请给我点水喝,渴了。”
总之,雷克顿选择了从心。
“呵,你不是自诩是荒漠屠夫大人,黄沙之主,平时只要吃恶徒的血肉就可以解渴止饿嘛。”
听着赫尔曼的嘲讽,雷克顿本能的想要发作,但在察觉到兄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后,他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精神上的压迫某种意义上比烈日的照射更令人难以接受。
雷克顿哼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就在他想着事后要怎么把赫尔曼大卸八块的时候,对方却又递来了一杯水。
他赌气般地将水一饮而尽,还没有什么反应,赫尔曼的下一句话又差点让他把刚喝进去的水给吐出来。
“从圣殿接过来的祝福之水,朋友的份上算你便宜点,就八比卢吧。”
“你怎么不去抢劫!”
“这可比抢劫来钱快。”
雷克顿被咽住了,这种打打不过,说说不过的感受实在过于憋屈,以至于他不知该做何回应,只得闭嘴,然后用眼睛死死地盯住赫尔曼,如果意念能杀人,雷克顿早就把赫尔曼碎尸万段了。
“所以内瑟斯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总不会是给你弟找场子的吧?”
内瑟斯摇了摇头,然后将一摞事先准备好的文献资料递给赫尔曼,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为书做注,而且还是这样的名著,所以他迫切需要找一个人给他把把关,况且就这本书而言,他是最适合的检阅人选。
《乌利托坦》,恕瑞玛历史上最伟大的著作——没有之一。它是一部记述恕瑞玛启蒙时期故事的长篇史诗,由那位与书本身同样传奇的诗人巴托斯·奈桀所撰写,诗歌简单上口,娓娓动听,且富含历史知识和哲学道理,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广为传唱。诗歌描绘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一个故事,一场战争,一段历史,在诗人娓娓道来的笔下,这串时光被编成歌谣,一代又一代的传唱于恕瑞玛人中,再后来,因为古代历史的佚失,这部史诗又成了恕瑞玛追怀先人生活与荣光的精神宝库,它在光阴中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恕瑞玛人,恕瑞玛人把它捧上了文学的王座。
为这样的一部巨著作注,单靠内瑟斯一个显然是不可能达成的,但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家乡的集市上意外结识了一位放荡不羁的少年,也正是这位少年直接推动了他为这本巨著作释的想法,并且在这过程中提供了不可估量的帮助,使年仅十岁的他完成了这一几乎奇迹的伟业。
而就抛开别的不谈,单是赫尔曼·奈桀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任何从事关于《乌利托坦》有关工作的人屈膝迎接请教,无他,只因他是大诗人巴托斯·奈桀的第二十世孙。
内瑟斯端坐在一旁,他看着那略显厚实的纸张被一页一页的翻阅,而那审阅者无喜无悲,让人无法揣测他的想法,内瑟斯几乎没有像这样紧张过。
“怎么样?”他问道。
对方眉头间自然涌出的笑意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结果不言而喻,不是吗?”赫尔曼向内瑟斯恭喜道,“笔法犀利,眼光独到,每一章结尾的论注别有新意,即使在目前现行的注释中也是上佳之作。”
内瑟斯的脸在不觉中露出微笑,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工作道德别人肯定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赫尔曼,这也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和父亲我是没法完成这项艰巨的工作的。我会在这本书的二作标上你的名字。”
“别别别,这份大恩大德我可承受不起,我可是亲眼看着你没日没夜的查阅古籍,翻阅资料进行校注的,你是这本书独一无二的作者。”赫尔曼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道,“对我而言,能看到先祖的书籍继续被人们吟唱和研究便是无比的光荣,不敢奢求别的什么。况且与你的努力比起来,我的帮助就像是九牛一毛那般微小了。”
见赫尔曼这样推脱,内瑟斯也不再强求,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他的恩情。至于买他的草帽照顾生意这事则是内瑟斯不敢想的,因为他已经被坑了一次,五比卢一项的草帽恐怕得是镶金边的……
雷克顿被二人冷落在一旁许久,他们之间的谈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在冥冥中察觉出一个事实来,眼前这个受兄长尊敬的家伙不仅武力值高于他,在学问上似乎也有不浅的造诣。万能的拉啊,这个世界怎么真的存在这种文武双全的家伙,知识上暂且不论,就战斗而言,虽然赫尔曼比雷克顿大了三岁,体格上占据一定优势,但只有亲自挨过打的雷克顿才明白,二者之间的差距绝不仅限于体质,而是一种全方面的碾压,与雷克顿的疯狗打法不同,赫尔曼的攻击是经过计算的,雷克顿往往还没出手就能被对方洞察下一步行动,然后针对于此作出反击,这种情况下,往往两三招下去雷克顿就会被揍的鼻青脸肿,而赫尔曼的衣服甚至沾不上一点灰尘。
想到这里,雷克顿暗暗看了眼那个黑发黑瞳又常面含笑意的少年,从外貌上看,赫尔曼并不出众,略有凹陷的眼眶与小麦色的皮肤都与正常恕瑞玛人无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他的身子稍显瘦弱,他唯一有些特殊的大概也只有比同龄人略高的个子和鹰喙般的鼻子一样鼻子。
不过这些也仅限于外表,恕瑞玛古语说外表的光荣并不能决定灵魂的伟大,反之亦然。无论是内瑟斯还是雷克顿都能察觉到赫尔曼那深邃的眼眶下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机敏和智慧,那琥珀色的眸子似乎能装进千秋万古而波澜不动,他没有与少年相符的青春活力,更多的是稳定和持重,而这又与内瑟斯的端重不同,那是一种脱离世俗的超然,因为无所谓,故而无波动。
有什么能让他泛起心波呢?雷克顿不知道。
“我们就快回麦卡利了,你不一起吗?”
内瑟斯在太阳学院的考试结束了,赫尔曼正是因为这事蹭车来的皇都。不过他婉言拒绝了内瑟斯的好意,他在皇都还有些事情要做。
在临走前,内瑟斯还询问了一番关于那个字谜的解释,赫尔曼只回予他一个神秘的笑容:
“谁知道呢。”
告别了内瑟斯兄弟,赫尔曼便把摊子收了起来,然后背着包袱自由地在偌大的皇城中漫游。
他绕着那个如同神迹的太阳圆盘行过大街小巷,越是行进周围的商铺与路人变得越少,兜兜绕绕下,他来到王宫的一角,黄金的大门在魔法秘钥的控制下缓缓打开,然后留下可供一人行进的通道,赫尔曼进去后大门又自动关闭。
这是一座图书馆,奈桀家族留给赫尔曼最后的遗产。七年前,因为党争失败,如日中天的奈桀家族在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但皇帝因考虑到奈桀家族对恕瑞玛的种种贡献,留下了赫尔曼这一支独苗,并将奈桀家族世代流传的这个图书馆留给了他。
拍拍手,声波装机法术枢纽,由魔法生成的火把瞬间照亮整条走廊,步入正室,一颗颗夜明珠吊在屋顶上发出永恒的光芒,光线柔和且明亮,正适合看书。
赫尔曼将今天上午看得书籍放回记忆中它原属的位置。这本名叫《三个王国的故事》的小说是先辈手札中必读的“四大名著”之一,故事围绕乱世展开,讲述各路英雄豪杰为争夺天下霸主地位明争暗斗的故事,其中各个阵营互相勾心斗角、龙争虎斗的故事令赫尔曼颇为着迷,使他不禁多读了几遍,导致错过了原来计划中归还的日期。
图书馆里的书浩如烟海,赫尔曼只能凭借自己的爱好挑选几本带回去读,但他挑的很细致,一本书看了一半还觉得有趣便放在长桌上,然后继续挑选,因为这种精细的挑法,他往往一挑便是大半天的时间飞去了。
直到肚子发出“咕咕”的抗议声,赫尔曼才想到从正午到现在都没有吃饭的事实,读书虽好,终不能当饭吃,正好他也挑选的差不多了。他在长桌上摊开那本厚厚的借阅记录,在将上次借书的记录划掉后再填上新的借阅记录。
如果此时有恕瑞玛人去翻看这本借阅记录的话大概会觉得很奇怪,因为这借阅记录上除了日期是用标准的恕瑞玛数字书写外,其他记录均是用一种看不懂的奇怪文字写成的。
据赫尔曼的父亲所言,这是一种名为汉字的特殊语言体系,这种字方方正正,撇横竖捺各有讲究,如果用蘸有墨汁的毛笔来书写会很美观,颇具艺术观赏价值,这座图书馆就有几幅不知是赫尔曼哪位祖宗留下的书法真迹,这些书法有的势如游龙,笔法苍劲有力,有的行云流水,自成意境,还有的挥墨豪放,疾风劲草。但父亲说这些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外行人眼中,飞舞的青墨不是艺术,而是恶魔的张牙舞爪,因此这种别开生面的的艺术展览一般只能在奈桀家族内部举行,如今,则只剩下赫尔曼一人。
至于这种文字的起源,赫尔曼问过父亲,父亲问过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问过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总之,奈桀家族会写这种文字的历史大致起源于他们的老祖宗——巴托斯·奈桀,至于他是怎样学会这种异文的,就彻底不可溯之了。
奈桀家族的孩子几乎从懂事开始便要学习这种文字,因为记世较早的原因,赫尔曼从二岁开始便开始学习,但直到六岁灭门时也不过学了四年,据先人笔记而言,这不过是触及这门语言皮毛中的皮毛。基础尚未打牢的赫尔曼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要自学一门深奥的语言无疑难如登天,但他最终还是凭借自己惊人的毅力及天赋坚持了下来。其中功不可没的有三本书,一是《新华字典》,一为《说文解字》,还有一个是《互文》,《新华字典》和《说文解字》都是帮助了解和积累汉语的绝佳工具,而《互文》则是帮助赫尔曼真正走向汉语的宝具,《互文》是奈桀家族的一位先祖总结其毕生研究汉语而撰写成的一部著作,它头一次从语言学角度解释了恕瑞玛文字与汉字之间异根同源的关系,其中“异”为文化差异,即二者在不同地区生根发展,并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同”为本质相同,即从本质而言,二者都属于象形文字,是古代人民根据事物的形象画出符号后系统化成文字的语言,他还推测汉字在长期演化过程中显得更为先进,是文字不断简化的成果。
在这种思路下,这位先祖找到了基本恕瑞玛文字与汉字的对应关系,并大获成功,得益于此,赫尔曼的自学效率也因为这本书而大幅度提高,现在基本可以无障碍阅读一部分汉语古籍了。但这样的转译方式仍存在一些问题,即译形难译意,汉字因为高度发展的原因,其语言词汇文化极其丰富,并非简单的象形就能互译的,以及其中的一些词汇因为是外来物的原因赫尔曼几乎很难想象,如“丝绸”和“陶瓷”这两样物品,这种东西直到赫尔曼看到艾欧尼亚商人带来的“霓丝”和“青瓮”后才有所概念。
汉字中最难翻译的是一些高级情感词汇,这种词在恕瑞玛有的甚至还不存在,如古籍中常见的“仁义礼智信”,这类词汇只有在广泛阅读典故后才能堪堪体会其中的一点玄妙,每理解这样的一个字,赫尔曼就好像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他从未想到人类的这种高尚的情感竟然可以用文字为载体来表达出来,这是何等的伟力!
标好借阅的日期后,赫尔曼将事先放在长桌上的书籍放到包袱里打包带走,其实他完全可以在这里呆上一夜再准备回去,但饥肠辘辘的肠胃一直在提醒赫尔曼自身的能量已经不足,为了避免明天饿倒在半路上的窘境,赫尔曼决定外出觅食。
赫尔曼出门时,群星正闪着。赫尔曼很爱数星星,在孩童时期,他也同其他孩子一样有着对一切位置的好奇心,特别是对于天空中璀璨而明亮的银河,他格外有探知欲,他想宇宙有没有尽头?星灵真的存在吗?有时一想便是一夜。
浩渺的宇宙令人心驰神往,当赫尔曼从书中得知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和太阳一样的星体时,他的世界被重塑了,那一刻,他的灵魂颤栗起来,他的思想猛然冲破了一面坚墙,墙外是真正的世界。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万能的拉也不是唯一,太阳似乎也没那么伟大。
不过现在,赫尔曼要去往那栖息着太阳的王宫,见一位密友,讨一口热饭,他们是一起数过星星的交情。
王宫较上次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赫尔曼也对此喜闻乐见,他估摸着巡夜士兵的换哨间隙,悄悄的在他们眼皮底下溜走,又走过几条仅有内部人员知晓的密道,终于来到了一金碧辉煌的宫殿。
正当赫尔曼思考怎么翻墙进去的时候,一道威严的声音传至他的耳边:
“奈桀家的小子,你的路到此为止。”以常人无法反应的瞬间,如山一样的身躯从至高处俯冲而下,然后稳稳的落在赫尔曼身旁,“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擅闯皇宫即是重罪。皇帝虽予你进入王宫书室的权利,但这里也显然不是你该踏足的领域,不过念在你是初犯,我可对此既往不咎。”
来者是鹰头人身的海姆达尔——王宫最忠诚的卫士,他被太阳赋予洞察一切的鹰眼,他的听力可以听到草木生长的声音,因此是太阳皇帝最可靠的护卫。他为人刚正不阿,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因为奈桀家族的影响力,赫尔曼在幼年即认识了许多皇宫里的飞升者,也凭借这种关系他每次来王宫都很成功,但他唯独对这位“鹰眼”海姆达尔没有丝毫办法。
不过令赫尔曼感到好奇的是一向作为皇帝贴身守卫的海姆达尔今天竟然会来到这小小的偏殿,莫非是她出了什么事?
于此,他没有着急离去,而是找了个隐匿的角落藏了起来,海姆达尔一定是能注意到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一宫女从黄金般的大门走出,她快步趋向海姆达尔,似乎在汇报什么事情,在确定他收到信息后才回到宫殿。
“出来吧,奈桀家的小子。算你走运,公主要见你。”
听到应允,赫尔曼大摇大摆的从阴影处走出,然后在海姆达尔的目视下进入那道金色的大门。
海姆达尔看着赫尔曼进入宫殿,直到他离去也亦然注视着那扇大门,锐利的鹰眼好像可以透过大门直接看到赫尔曼。
“丹丁·奈桀……”
他吐出一个名字,然后振起翅膀飞向别处,继续守望着。
赫尔曼如同闲庭漫步般地在喀兰石铺垫的过道上行走着,刚才提到的公主是恕瑞玛第一皇女瑟塔卡——他的青梅竹马。不过说是青梅竹马,赫尔曼在实际上要比瑟塔卡大了足足两岁,但他因为父亲的缘故很早便受到皇帝的接见,并且颇受赏识,也因此瑟塔卡在出生之时便下令赫尔曼成为她的侍同官,简单来说就是找了个玩伴。这使得赫尔曼在王宫境内进出自如,连王宫内几条绝密的暗道也知晓的一清二楚。
但自从赫尔曼六岁那年被赦令放逐到麦卡利后,二人之间的联络便少了许多,不过还时常使用书信交流,赫尔曼也会趁来皇都借书的机会来看望一下她,二人今晚的见面也是提前在信中约定好的,只是赫尔曼因为太饿的原因来的比预定时间早了些许。
一路上,赫尔曼看到几件凌乱在地上的大刀长矛,这位自幼生长在深宫的公主对于舞刀弄枪有着特别的爱好,虽然以恕瑞玛的习俗女孩喜欢兵器是不被允许的,但因为她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女的原因也就随她的兴致了,不过这兴趣的来源也和赫尔曼喜欢跟她讲古代恕瑞玛的英雄故事有关就是了。
远远的,赫尔曼看见那个名叫瑟塔卡的女孩,她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见面时,满面含笑。
赫尔曼走近瑟塔卡,发现她比上次见面要高了些许,身子也更加成熟,已经初具少女的风韵。她乌黑的发丝随意的耸在肩上,不加修饰却别有风情,一双琥珀色的瞳眸如含秋水,水面的微光如射银星。旧友重逢的第一刻,赫尔曼开口道:
“晚上好,瑟塔卡。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穿礼服?”
皇女不动声色地盯了赫尔曼一眼,然后装作不在意地回答道:“晚上恰好有一个舞会而已,怕麻烦就没有换回来。倒是你,赫尔曼,奈桀家族的大少爷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市民了。”赫尔曼听到后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打趣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心上人了呢。至于我嘛,本来就是一个普通市民,何来‘变成’一说。”听了赫尔曼的话,瑟塔卡的心又羞又恼,但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故作镇定道:“哼,普通市民可得不到本皇女的接见。”
“是,是,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永世难忘,但盛情难报,只好不胜犬马怖惧之情,以身相许,为殿下效牛马之劳。不过在那之前,能给点吃的嘛,快饿死了。”
“早就做好了。我总感觉你是为了吃饭才溜进皇宫的。”
见到自己的真实目的被拆穿,赫尔曼毫不介意:
“哪里,再美味的佳肴也比不上殿下您的秀色可餐啊。”
不过瑟塔卡并不领情,只是嫌弃地说:
“如果你把鸡腿放下再说话会更有说服力。”
酒足饭饱后,赫尔曼例如往常向瑟塔卡“汇报”外界的奇闻轶事,瑟塔卡则是轻轻摇着玉扇,时不时点头,好像正在听取议事的皇帝。
这也是二者之间的协议之一,赫尔曼在每次与瑟塔卡会晤时都会向她报道外界的讯息,以她的话是:王之所处,风口浪尖,唯有晓得天下资讯,方可把握日月乾坤。
“我几乎没有从父皇那里听说过里昂铁矿的事情,那件事后续如何?”
“矿井坍塌后几个监工不愿意承担过失向上级隐瞒了这次事故,使得困在矿井内的三十二名矿工因缺乏救援死亡。这件事在当地奴隶群体中引起强烈不满,因为事故被隐瞒的原因所有受害者家属都没有得到相应的抚恤金,场面一度失控到快要发生起义。皇帝在得知此事后立即剥夺了那几个监工头的贵族身份,并把他们发配到了另一个矿井作为矿工去工作,然后他派遣两个飞升者过去将受难者的遗体刨出还予亲属,在废除其后代徭役的同时还给了数值不菲的抚恤金,并且下令全国所有矿井必须严格对待矿灾事件,怠者不报者皆以同样的办法处置,此举使得皇帝在奴隶中的威望大幅提高,不再有起义的想法。”
说了一大串的赫尔曼感到有些口渴便拿了杯水,视线的余光刚好能看见瑟塔卡的眼睛。
“赫尔曼,你觉得废除奴隶制是可行的吗?”
赫尔曼将还没入喉的水喷了出来,然后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瑟塔卡,像是在看一个瓦斯塔亚人,他从她那干净的眸子里没有看到任何玩意之意,她,是认真的。
“我想起还有两本书落在藏书室……”
“赫尔曼!”皇女的声音使赫尔曼不得不停下脚步,她说,“你总是这样,每当我与你讨论政要的时候都借口回避。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成为我的臣子?”
突然间,瑟塔卡发现赫尔曼变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奈桀家的大公子,他的眼神冷静而又犀利,他走到她的面前,将她的手拉至自己的嘴旁,然后单膝跪下:
“从你出生开始,我便已经是你的臣子,以前是,现在也是。”
然后,他吻向那只手背。好一会,瑟塔卡才反应过来,她说:“予你水与阴凉。”
赫尔曼走出皇宫时,天上繁星依旧。每一颗星星都是太阳。
赫尔曼离开皇宫后随意找了块地睡了一晚,起来后赶了个早集去置备干粮。
听着铃铃驼声,他回首望向皇都,这人间的太阳。
一旁的沙子因为高温沙沙作响,天空上又苍鹰高鸣。
“我们是,太阳下的人。”
他如此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