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沙滩并不算黑暗,翻涌的浪花反射着穹顶双月的光芒,前仆后继地奔向岸边。
一只小小的沙蟹从洞穴中钻出,正用那对钳子清理眼球上沾染的沙砾,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便如天崩一般笼罩了它的头顶。
“咯吱——”
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亚托克斯没有理会这些小事,他正极速赶往那座屹立在海崖上的教堂,每踏出一步,其身影已然飞跃出数十米,几里外的教堂转眼间便可抵达。
那个能直接回响在脑内的空灵之音到底是什么?这和拉雅斯特的灵魂碎片又有何关系?亚托克斯需要搞清楚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止住脚步,眼前便是被海浪长年累月拍打侵蚀的巨大海蚀柱,以及在月光的照射下尽显神圣气息的教堂。
在月亮的牵引下永不停歇的潮汐一遍遍冲刷着礁石,无数个隐藏在海面下的暗流漩涡告诉来者此地并非凡人所能踏步之境。
无需多言,亚托克斯向崖边迈出一步,整个人以鹰隼巡猎的姿态扎进海洋,其身侧所附带的冲击粉碎了试图将他拖入海底不知何处的漩涡,更有点点“星光”形成一条灿烂绚丽的飘带在洋流中摇荡,似乎是在为他指引着方向。
冥冥之中,亚托克斯感觉到了这些“星光”所指引的位置,正是他此行所寻的目的地。在潜游的过程中,那点点“星光”从他的身侧划过,是一只只闪烁着湛蓝光点的水母正在随波摇曳。
自亚托克斯入水后已然游了有数百米,仍然望不到此行的尽头,仿佛他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另一片空间。若非那顶着教堂的海蚀柱仍然默默立在不远处,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这些水母的光点下偏离了方位。
“请到我这里来,年轻的提卡兹……”
那无名的呼唤再次响起,在无数水母荧光的照耀下,亚托克斯以他卓越的视力足以看清,幽暗的海底布满了扭曲的菌毯,数不清的奇异生物在那菌毯上扭动爬行;形状类似热带鱼,却在体外攀附着骨骼的“鱼”成群结队地游过;在沙滩上被亚托克斯碾碎的寄居蟹伏在菌毯上用螯肢捡食着什么;更有一朵朵根茎长达数米的“巨型海百合”低垂着骨朵在海床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只见那指向菌毯中央的水母忽闪忽灭,在为亚托克斯指向最终目的地的同时也吸引了那些诡异生物的注意。
菌毯上的寄居蟹们多瓣的口器大口吞吃着菌毯以及下方海床的沙石,一齐昂起头部,向着水母以及在原地未动的亚托克斯喷吐着足以裂礁碎石的攻击。
水母群显而易见的会被这些攻击彻底打碎,亚托克斯的手心凝聚起赤雷,想要拦下这些石弹。但在海怪们的喷吐未至之时,菌毯的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股蓬勃的洋流自其中迸射而出,在扰乱了所有怪物的吐息同时,将那些带领着亚托克斯的水母群尽数送回了它们原本的栖息地。
眼看菌毯正迅速修补着刚刚被洋流迸射击穿的孔洞,以及被那股冲击力掀翻的寄居蟹们,亚托克斯明白此刻便是行动的时机。于背部生出双翼如鱼鳍一般摆动,化作一道无法以肉眼捕捉的影子扎进了正在愈合的孔洞。
在途经那些似乎被冲击波惊醒,正在张牙舞爪的“巨型海百合”时,亚托克斯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收到了些许侵蚀,好在体内的梦之钉作为锚点稳固了他的意识海。
在亚托克斯进入菌毯的下方时,刚刚击穿的孔洞彻底合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了他,若非四肢仍在摆动维持着身体在水中的平衡,心脏跳动着向全身泵送血液,亚托克斯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又回到了他所围困了上万年囚笼。
只是这份黑暗并未持续太久,细微的荧光自下方亮起,如同霓虹灯般一节一节的呈环状螺旋上升,直到它包围了整个空间,直到四条闪烁着明黄色光斑的触须摇曳着,照亮了潜藏在漆黑海渊中的巨兽。
长度已然是不可计算,在这能够容下整座盐封城的海底空洞中已然要盘起躯体方可容纳足以说明祂的庞大;六条覆盖着甲壳、如章鱼腕足的触须均匀的排布在头颅四周,每一条都拥有着随意挥动即可引起狂暴洋流的伟力,想必刚才便是其中的某一条出手为水母们摆脱了死亡的降临。
六颗深邃如这无名海渊的玄色眼瞳镶嵌在头颅两侧,四颗体积不下于盐封城那些弯曲钢结构的巨齿位于口腔四角,无数长达数公尺的利齿排布在牙床上,整个头颅如同炎国传说中的龙首,仅仅眼珠便比亚托克斯整个还要来得庞大,在祂的注视下,亚托克斯明白了一直以来与自己保持着连系的便是眼前的巨兽。

“厄克德娜……”这个名字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虽然这只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见面,但亚托克斯并未感觉到太过于陌生。
“感谢你能来,朋友,我便这般称呼你了。”巨兽并未张开口器,祂温柔而坚忍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亚托克斯的脑内,如同往常一般。“很抱歉将你拉入了这场任何生物都会粉身碎骨的漩涡之中,但我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
祂的声音饱含着悲恸与哀伤,即便是亚托克斯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我已经多久未曾见过提卡兹?你们的足迹曾经遍布陆地,但曾几何时,这广阔的海岸线上再也不见你们的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生着五颜六色羽翼的异族。”
在这沉没于大陆架下的海渊之中,曾为神明的巨兽向亚托克斯讲述了他想要也需要得知的一切。
“我的伴侣,亲爱的库克诺斯为了我们血脉的延续而只身来到浅海,想要寻得一处抬头能够望见阳光,周边碧波荡漾、水草丰美的海湾。但……我们太久太久没有回到海面了,长久以来在无底海渊中的生活使得我们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那些扭曲的怪物,那些奇怪的宗教,它们为海洋带来了无法想象的灾祸……”
“库克诺斯再也没有回来,而我亦只能重新踏上他曾经走过的路途,所幸我并非孑然一身,还有这孩子陪伴在我身旁……”
厄克德娜从她脖颈甲壳的缝隙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漆黑、有光斑环绕几周的卵,仅有一米左右的大小。她凝视着卵的眼神是那样的慈爱与温柔,此刻的她不是能随意搅动潮汐与风暴的海神,只是一位等待着小小生命降临在世上的母亲罢了。
“我沿着一路上库克诺斯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寻,终于在一处环境相当适宜的海湾中发现了他的身影。久别重逢的我向他游了过去,迎接我的却是足以分裂大气的斩击。”
顺着厄克德娜的眼神,亚托克斯看到了对方的躯干上确实有一道几乎将其斩断的骇人伤口,时至今日仍在不断地向外渗着血液。
突然收到致命袭击的厄克德娜感到不解,疑惑,遭到背叛的愤怒与哀切同时涌上心头,她强忍着伤痛望着相伴千年的爱人,却惊恐的发现库克诺斯的外貌已然与曾经截然不同:幽蓝色的 荧光斑纹附着在他的全身,增生的附肢与几丁质尖角使他看上去格外诡异,更加怪异的则是他的身躯一直向海床泼洒着与身上光纹颜色一致的液体,一旦落在海床上立刻增殖出一片片的未知名菌毯。
“请杀掉我……我的爱……”
库克诺斯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微弱,仿佛是从遥远之地传回一样,从他的眼睛里已经无法再看出一丝理性,在发动一次致命的攻击后,他居然立刻着手准备着第二次斩击。
“快……我的爱……我已被腐化……我已无法再支撑下去……”库克诺斯的话语带着无尽的哀伤,如潮汐一般涌入了厄克德娜的心口,“海神堕落并非危言耸听……我的爱……已经不能再容忍这样的我留存于仍有希望的世上,快些将我——”
尚未说完的库克诺斯突然顿住,随即开始痛苦的嘶吼哀嚎,并不断用头颅撞击着海床与断崖,“滚出去!滚出……”
“快!快吞噬掉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不要将我的任何一点残渣留给那些怪物!我的爱,请你尽快解决掉我……永别了……”
在这之后便是一场恶战,一场彻底改变了这出伊比利亚海湾地形的恶战,库克诺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而从他的躯干中喷涌出血液覆盖了整片海床,因此增殖出了现在所见的无边菌毯。
重伤的厄克德娜选择尊重伴侣的遗愿,吞噬了他的一切,没有将任何器官、任何部位留给深海教会,但……这正是教会所期望看到的。
“实际上,库克诺斯当时想要说的是【杀掉】,而不是【吞食】,他的心智已被那些邪教徒所篡改,他的躯壳亦遭到腐化,因而吞食掉他的我也受到了相同的侵蚀……”
厄克德娜唤起小小的水流,将那颗象征着存续的卵轻柔地送到了亚托克斯的身前,他伸手捧住了这颗卵,这颗未来的新生海神,随后用怜悯的目光望向那位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母亲:
“如果我并不想帮助你呢?如果我没有来到此处,你又要带这颗卵何去何从?如果我也是恶人的同伙,只想要利用你那伟大的力量?”
“从你踏上海岸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你,无论是与那些审判官交手时的留情,还是刚才在海床上想要保护那些水母,这些都能彰显出你并非是嗜杀之人……”
“至于你若是不来,我便会将这颗卵粉碎,并以此身陨落为代价将这些侵蚀海洋的邪魔外道彻底歼灭,【厄克德娜】的名号将从此再无后继……”
交代完这一切后,厄克德娜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她缓缓地伏在了洞穴的底部,仿佛连支撑起身体的力气也随着负担的消失而散去。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的朋友……”吐出了最后的言语,她阖上眼帘,沉沉睡去。身体在那些海怪毒血的侵蚀下早已破败不堪,能支撑到今天已经是一种奇迹。
无言地望着对方,亚托克斯把那颗卵放入了自己的本源血池之中,随后便振动双翼向上突刺,穿过了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的菌毯包围,来到了那片充满了海嗣的海床上方。
赤雷逐渐包裹住他的全身,重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在双翼的带动下,亚托克斯如同高空中轰鸣的雷暴一样砸在海嗣大群中央,狂风怒涛般的斩击将肉眼可见的敌人尽数斩碎,而那些细微如浮游生物的海嗣也没有逃离的可能,连带着被砍碎的残渣一起,奔流的赤雷平等地湮灭了一切,以及海床上的菌毯也被他从地壳中扯出的熔岩尽数焚毁,亚托克斯也如同曾发生在此处的“海神之战”一样改变了地形。
良久,这处海湾再次恢复了平静,亚托克斯靠在海蚀柱旁欣赏着再无一丝诡异生物的海床,只是曾经居住在此的海洋生物已经被捕食同化殆尽,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建立起新的生物圈。
“虽然不该对这些海嗣使用规格外的攻击手段以防它们能够学习,但好在你将它们处理的很干净,似乎也不用担心有残孽逃离。”
海蚀柱的另一侧响起一个听上去有些无奈的声音,一个背负着巨大骑枪的男人缓缓地踩着水出现在亚托克斯的身侧,他佩戴着和斯卡蒂似乎是一个款式的三角帽,有些破损的外套包裹住他的身躯,高耸的领口遮掩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
故作神秘的家伙,这是对方给亚托克斯的第一印象,因此他并不想和这个家伙有太多的接触,双翼一挥便准备上浮。
看着亚托克斯身后挥动的双翼,来者的眼睛一亮:“这对翅膀原来不是装饰吗!?为什么你会有一对和蝙蝠如此相似的翅膀?你是萨卡兹对吧?”
在看到亚托克斯无语的表情后,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我是斯凯欧文,一位平平无奇的阿戈尔科研人员,兼深海猎人顾问。”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对方向自己表达了善意,起码的礼仪是必要的。
“亚托克斯,罗德岛雇员,一个平平无奇的萨卡兹。”
“哎呀呀,平平无奇的萨卡兹可没法做出刚才那种连深海猎人也无法模仿的歼灭,更不用说……你已经多久没有去海面换气了?”
“答案是电解水制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