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躲着陶萧?
齐染自己也不明白。
对于所谓亲情一词,她只觉得烦躁,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毛毡。
陶萧走她的人生不就行了吗?她在平江最好的大学读完了博士,为人处世滴水不漏,没人会不喜欢她,性子温和又正直,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是拥有一份很棒的事业,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没准还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直率诚实的女儿,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完美,令人艳羡,和齐建国的相识就是她人生中的一道污点,夸张到了极点的污点。
齐建国都进去了,估计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误入歧途了,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为什么非要和自己浪费时间呢?她陶萧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在浪费自己的人生?
可还能怎么办呢?高中还有一年才能读完,大学再算上四年,倘若读研要更久,数年时间,几乎快要占据了人生的十分之一,漫长得令人难堪。
齐染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样能让她稍稍轻松一些。
等到绿灯亮起后,她重新抬起头,走上了那条笔直的斑马线。
随后,刺耳声响起。
“嗞——嗞!”
发生了什么?
齐染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抬头,看向斑马线。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了下来,她看见了一辆逆行的黑色轿车以着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她身前堪堪擦过,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辆深棕越野车以及一辆看起来就很是昂贵的深蓝色——跑车?赛车?她并不懂车,但其上颇具美感的流线条与引擎轰鸣声很是惹人瞩目,这简直像是飙车类电影中的一幕,魔幻到了极点。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射到了她的脸上。
可这里怎么会有血呢?
清脆的响声以着极其缓慢地速度诞生,虽然齐染从未听过这种声响,但她的脑海中几乎是潜意识的明白了这是什么声响——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朵花儿在她眼前缓缓绽放开来。
她凝视着那朵花儿的绽放,感觉很是朦胧,那种感觉就像是误入了一家艺术馆一般,不明所以的同时又隐约间感受到了奇异的美感。
她突然有些惊讶,因为那朵花儿穿着她很是熟悉的衣物,黑色,白色,以及红色,构建出了一件外套,那是江高的校服。
在那散落开来的发丝间,一抹藏匿着的蓝色美得惊心动魄。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向谁说呢?
她有些茫然地张望了一番四周。
那辆深黑色轿车急刹之后,其后两辆车自然而然地追尾了,巨大的碰撞声响彻耳欲聋,如金属撞击金属的刺耳尖锐声让人下意识地泛起鸡皮疙瘩,像是尖锐指甲生生划过黑板,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纠缠,散落飞溅而出。
齐染轻轻嗅了嗅,闻见了血、烟雾以及燃烧的气味。
那抹蓝色安静地躺在极远的街道上,它似乎翻滚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地面黏糊散漫开来,像是一副展开的画卷。
齐染站在画卷前,有些拘谨,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死亡现场。
不,正常人都不会有机会看到吧,她下意识想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有些茫然地思索着,自己也许可以趁现在去说遗言,或者是写遗书?
可是遗书要写什么,写给谁呢?
生母和姐姐?这只会给她们带来困扰吧,正常人都会觉得晦气;齐建国就更不可能了,他只会遗憾没有给她买意外保险吧?还有受益人填写。
难道说是柳绪和许颜?她仔细思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许颜肯定会哭,她一向是个共情能力过分强烈的细腻性子,柳绪会难过,但是她还真想象不出来柳绪哭的样子,只是想想都觉得鸡皮疙瘩泛起——只是朋友的话,似乎好像也没有到一定要留遗书的地步?是否有些太自作多情了?
最重要的是,写什么?她左想右想,也只能想出一些很假大空的祝福,例如“走向更好人生”“高考顺利”“祝实现梦想”之类的,感觉有些惺惺作态过头了。
或者是陶萧?
陶萧会难过吗?她不知道,也许会吧,她还真没见过陶萧哭过,陶萧总是无所不能的模样,她也许是有些嫉妒陶萧的,没准还有些仰慕,就像是女儿会下意识地模仿母亲,妹妹会下意识地模仿长姐一样。
可她还是有些担心……担心陶萧在得知她死了之后,万一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该怎么办。
如释重负。
原来如此。
责任,这个词是个好词,但是和她沾上了边,对她负责,那就变成了一种恶心。
现如今她死了,陶萧的这种责任会消失吗?
她突然顿住了。
不会。
因为她是为了躲避陶萧,所以才自己一个人回家的。她死了,这个责任就落在陶萧身上了,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以着陶萧的性子,她根本不会想“不关我的事,那只是她自己不听话”,只会自责自己吧?一切都固定死了。
真是反胃。
“想活下去吗?”
齐染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它伸出了手,齐染也伸出了手,指尖接触到的瞬间,她便感觉到了一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庞大吸力,从触及的指尖开始,囫囵吞入其中。
她在漆黑中下坠,疼痛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