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我来到了马厩。
和预想的一样，那逃课的红发少女正睡在高高堆耸的稻草堆上。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草堆，推了推艾莉丝。
“醒醒，艾莉丝，醒醒。”
在我好一阵推动下，艾莉丝轻“嗯”一声，揉着惺忪睡眼爬起身子。
“嗯……鲁迪乌斯，早上好。”
看来是真睡着了啊。
遇到烦恼就睡大觉，这一点倒和我一样。
不过光靠睡觉可不能解决问题。
“艾莉丝，该回去上舞蹈课了哦。”
“……才不要！”
本以为可以趁着艾莉丝意识迷糊的时候哄骗她，结果反而是我差点被她一脚踹下去。
要不是我抓住了旁边的草杆，恐怕真得摔个狗啃泥。
“别、别激动啊，艾莉丝。”
“……哼！”
艾莉丝又一次躺倒，并翻过身去不面对我。
见状，我也不好强拗，只能挨着她坐下。
空气间弥漫着一丝丝尴尬的气息，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你不回去嘛？”
“……我要带你回去上舞蹈课。”
我话刚说完，便又是一脚踹来，不过这次已经有所防备的我巧巧地闪开。
这一脚没能踹到的艾莉丝也没有追击，就只是背对我躺着。
我爬回她的身边，再次坐下。
“……”
“鲁迪乌斯……你讨厌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后，艾莉丝喃喃地问。
“像我这种只会闹脾气的女孩子……应该很讨人厌吧？”
这一副自我反省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咄咄逼人的艾莉丝吗？
“不，不讨厌。”
我如实说道。
虽然艾莉丝经常揍我，但有一说一我还挺乐在其中的。
而且相处了那么久，要说讨厌的话，早就该说了吧。
也用不着现在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艾莉丝很可爱。”
这也是实话，并非是为讨好艾莉丝的才说出口的假意奉承。
“……你不要哄我，我都知道。”
但艾莉丝貌似并不领情。
看样子，是真的伤心到了极点啊。
因为深信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吗？
这样自卑的艾莉丝，是我认识她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
但我还是认定自己所说的是实话：
“不，是真的。”
“在我看来，艾莉丝的确很可爱。”
“虽然脾气是差了那么一点，又喜欢揍——哎呀！”
正说着说着，艾莉丝忽地一脚飞来，以为不用戒备的我险些被踢下去。
不过这一脚还是踹在了胸口，真疼啊。
我不再吭声，揉着胸口，安静地坐着。
一边看着艾莉丝，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话术。
要怎么说才能让艾莉丝回去上课呢？
要怎么做……
“艾莉丝……为什么不喜欢舞蹈呢？”
思来想去后，我决定还是先试探地问问。
“……像鲁迪乌斯那样厉害的人，当然不会不喜欢了。”
看来艾莉丝比我想象中还要自卑自责。
但厉不厉害和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必要联系？
“像鲁迪乌斯那样厉害，什么事都能做得到。”
“无论是魔术，还是读写，还是算术……鲁迪乌斯都会。”
“但我……却一样都学不会。”
我的问题似乎拉开了艾莉丝的情绪闸门，她开始不断地贬低自己。
同时又抬高我的存在，让两者形成对比。
是无意识的自损吗？
“艾莉丝……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鲁迪乌斯就是厉害啊！”
似乎是被我接连不断的提问惹恼了，艾莉丝终于像往常那样抬起头吼了一句。
但也就这么一句。
吼出这句话的艾莉丝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把头低了下去。
“……所以说，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再不说些什么去安抚她，恐怕艾莉丝就得一直这样自责下去了。
因为她变成现在这样……也有一部分我的原因。
毕竟没人知道我是转生者，也就没人知道我其实只是外表年幼，实则内心年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
像这样因为心理年龄和外表的不一致所形成的扭曲反差，会让接触过我的人都误以为我是“神童”。
无论是保罗、塞妮丝，还是绍罗斯、菲利普、基列奴……都是如此看待我。
而他们对我的这种看法，也影响到了和我外表年龄相近的艾莉丝。
不断被人夸奖、被人尊敬的我，和风评差劲、人人敬而远之的艾莉丝无形中有了比对。
起初的艾莉丝可以无视这种对比，但不会长久。
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也意识到了与我之间的差距。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深了她的自卑。
想来她一直都是那副气势凌人的样子，除了是在模仿绍罗斯以外，可能就是给自己的伪装。
必须把自己包裹起来，才不会受伤。
而我也曾这么做过。
……不，搞不好她之所以模仿绍罗斯，也是因此。
因为绍罗斯在市民们眼中是伟人，是值得尊敬的存在……所以当时年纪尚幼的艾莉丝误以为只要模仿祖父，就能和祖父一样被人尊重。
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可能有。
总而言之，她想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不受外人评价的伤害，能直面那些流言蜚语。
但这种扭曲且错误的做法，反而日益加深她内心最深处的自卑感。
当认定不这么做就无法面对现实的艾莉丝，遇上被所有人视为“神童”的我。
她这番扭曲的价值观，因此被赤裸裸地击碎。
所以归根究底，我也要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得要好好开导艾莉丝才行。
“其实，我也没有艾莉丝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少骗人了啦。”
“是真的哦，毕竟就连我，也会遇上很多自己无力解决的难题呢。”
像是最近在自学其他大陆的语言，结果却一窍不通无从下手；像是自学魔术到了上级，却无法再进一步，被死死卡在瓶颈；像是每天早起都要巡逻，但没有好好锻炼的身体也觉得吃不消……
我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遇见的一桩桩困难，都说给了艾莉丝听。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丝毫没有兴趣。
但我说的越来越后面时，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抬起半分身子，竖着耳朵静静听讲。
“……所以啊，我才没有艾莉丝眼中所见的那么伟大。”
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再清楚不过。
前世是人渣，就算转生了也不可能轻易改变。
“也因此，我才要告诉自己，一定要拿出属于自己的真本事。”
只有拼尽全力地去活，才能不重蹈覆辙，才能活出全新的人生。
我正是抱持这样的想法，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所以，艾莉丝也一定能做到的。”
我把手搭在艾莉丝的肩膀上，同时以这句话作了结尾。
没有直接地问她“有什么感受”，也不会强迫她“你一定要这么做”。
我很清楚，那样的话只会起到反效果。
只有曾经跌入过泥潭里的人，才知道怎么把其他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
艾莉丝没有说话。
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就只是像刚刚那样躺着。
“……”
坏了，该不会是我说的太过激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艾莉丝忽然直起身子。
她没有看我，而是一言不发地跳下了草垛。
“艾莉丝……？”
她这是被我烦到打算换个地方吗？
我刚刚的说辞起不到任何效果吗？
“鲁迪乌斯，你还杵在上面干嘛啊？”
我正混乱时，艾莉丝却突然如此说道。
她已经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我，还摆出以往的招牌站姿。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蛋上，有的是坚毅、振作的表情。
“我要去跳舞了，你再不过来我就自己一个人走了哦！”
“……！”
啊啊，看来是成功了啊。
本以为是自己演讲失败了，但还是奏效了嘛。
“来了！”
我回应一声，从草垛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