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门敞开时,封闭的图书馆迎来了变化,凝滞的空气焕发出不曾有过的活力,将馆内的气味带向外头。
那是一股怎么样也说不上好闻的气味,就像是古老寺庙中泥土和霉菌混合而成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凝滞于过去的古老之物。
这一刻式的情绪可以说是相当割裂,他既因为与帕依的再遇而抚平内心的急切与焦虑、感受到由衷的安心,以及陷入情绪最为深厚、丰沛与纯粹的喜悦。
却也因为来到红魔馆至今的见闻而对帕依糟糕的作息感到担忧、对图书馆霉味深重且通风不佳的环境感到不喜,以及最为根源的对帕依做出这些不重视身体健康选择的不自爱行为感到生气。
真是的,为什么帕依这个笨蛋一向能够这么轻易地挑动我的情绪呢?
在心中吐出根本不能称之为叹息的叹息,式迈开步伐、正式踏入图书馆之中。
与此前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声响的情况不同,柔软的红地毯做为缓冲把皮鞋落地造成的声响全数吸收,让他的出现并未在图书馆中掀起丝毫波澜。
这一前后反差让式意识到图书馆里竟然是如此的寂静,就像所有声音都被杀死了一般,令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才在他的脑中转了一圈就被打消了。
虽然打从他开门以后那道被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的紫色背影就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沉迷于书中的世界而忽视了现实世界一样,非常的适合从后面吓唬她、看她受到惊吓的可爱模样。
但一来帕依的身体向来不好,如果吓出了什么问题只会让这场重逢变调;二来他也没见过帕依专心读书的模样,总觉得那种沉浸书海中的模样会很契合帕依的气质;三来则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吓到帕依,心里总觉得就算他悄声无息地接近帕依也会被她提前察觉。
于是,式只是普通地走向帕依,并且在这过程中对这座图书馆的壮观心生感叹。
在刚开门的时候由于视野被往两侧敞开的铁门遮挡,所以式仅有以管窥豹一般的狭隘视野而无法看到图书馆的全貌,但在摆脱了铁门的干扰以及经过转身关门的动作以后,他便发现了这座图书馆的惊人之处。
诸多书架被巧妙地排成近似于圆弧状的样子,从后面可以看到书架间本该存在的夹角缝隙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木头填满,就仿佛这些书架本就是一体的。
这些书架除了留有供人行走的通道以外就如同年轮一般从中央的广场向墙壁方向摆出一个又一个的圆环,从上空向下俯瞰就像树木被砍倒后显露于木桩的截面似的。
而且这些书架在单个本身就已经有大约两公尺高的基础上更是向上堆叠了不晓得多少层,至少不会飞的他是无法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得到答案,他只知道即使书架与天花板之间仍有空隙,这高度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数字,更是让人难以想像这么多书架究竟能摆多少书。
既然图书馆内都已经将书架堆叠到如此程度来利用空间了,相当于树皮位置的墙壁自然不会浪费,至少以式关门转头时所看到的部份,这里的墙壁也全都具有书架的功能,而且不同于那些“年轮”,墙壁处是真的直到天花板都设有放书的空间,有种更胜于其他书架的壮观感。
更为惊人的是至少就他所见,这里的每一个书架全都塞满了书,没有一个书架是空置的。
帕依她原来这么喜欢书的吗?
能够搜集这么多书真的很厉害啊,如果这些书她还都看过就更了不起了,是魔法使都这么博学多闻?还是说她在魔法使之中也特别厉害呢?
将目光收敛于前方那道紫色背影,对这座图书馆的惊叹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化成对其缔造者的敬佩,旋即又在本人根本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变成一股莫名的自豪。
怀着这股自己都没能厘清的情感,式终于来到帕依的身旁。他不过是微微偏头,熟悉中带点陌生的少女便映入眼帘之中。
少女那头美丽的紫色长发随着她低头看书的姿势而向下垂落,然而这并不代表脸颊两侧长至腹部的鬓发会遮挡住她那美丽的侧颜,小巧的红蓝蝴蝶结将两侧鬓发给束起,在为她增添了些许典雅的气质的同时也不会因为低头看书让头发将自己的脸都遮挡起来而显得阴沉。
随后稍稍偏移自己的目光,精致而立体的面容便清晰了起来。纤长的睫毛、水润的大眼、挺翘的琼鼻、丰润的红唇……这些组成少女容貌的部分明明与之前分别时没什么变化,她的脸也早在她暂住自己家的时候就看习惯了,但如今少女只不过是展现出此前不曾有过的专注看书的样貌就带给他另类的感受,就好像眼前的少女是和帕依相貌相同但性格不同的双胞胎一样。
再配上她身上穿的那件类似睡衣的袍子,无论是里层蓬松舒适的衣服还是外层下摆带有荷叶边的淡紫色长衣,还有头顶同样有着荷叶边并于左前方带有新月形饰品的软帽,都与身体飘飘悠悠、给人瘦弱感觉,却也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的少女无比相衬。
式可以肯定帕依依旧还是帕依,依旧还是那位和他在同一个屋檐、同一个房间里共处好一段时间的少女,但无论是束起头发的蝴蝶结,还是她穿戴在身上的衣帽,又或者是那股未曾见过的、令人心生钦慕的文学气质,全都在他曾经的熟悉中添加或多或少的陌生感。
如果是刚认识帕依的时候,式或许会因为她的这些变化而“理智”地画下界线,告诫自己他和她终究只是萍水相逢,并因此对她采取礼貌却疏远的态度。
但在早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跨越横隔两人的距离感的如今,式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心生动摇,反倒是欣喜于能看到帕依不同的模样。
只可惜,虽然式并不介意什至是乐于在一旁欣赏帕依专心看书的文雅模样,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好强忍住心中的不舍出手打断。
丝毫不顾忌自己只是平凡的人类而对方是力量强大且正在看书的魔女,仍对帕依不重视自己身体健康而怀有怨气的式自然地伸出手指戳向帕依柔软的脸颊并就这么顶着她的脸颊缓缓画圈。
与此同时他也以委屈的语气说道:“馅饼小姐今天该不会是腹黑的芝麻馅的吧?明明我一直很期待跟帕依你重逢的,结果我都下定决心来到红魔馆接受大小姐的雇佣并来到你身边,却只得到你的冷落和忽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