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你可真能忽悠人,差点就要把那家伙骗去青楼卖身了。”
此时殷谪珏正拉着夏雨仙的手前往演武场,他眯着眼笑道:“悲鸟也是没什么心机,不然也信不得这通鬼话。
而且在他看来我不过是草根出身,为了踏上修行道付出代价也无可厚非,笑贫不笑娼嘛……”
殷谪珏顿了顿接着道:“上节课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先生教的很好,随和开朗,不似那些古板的大儒。君子六艺也是有很多有用的学识值得我们学习……”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儒家大都是一群守旧之人,但不乏一些开明者。要是遇到那些凶恶之辈,我们就去寻韩师,无须理会他们……”
演武场,射艺的教习是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黄黑,身材精瘦,但眼神异常凌厉。
他叫曹据,殷谪珏也见过他,之前殷谪珏初来稷下学宫时,他就在附近看慕雨曦考校殷谪珏射艺。
曹据老远就瞧见了殷谪珏与夏雨仙二人,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曹教习好。”
殷谪珏行了一礼,虽没见过曹据,但各类君子六艺的教习,先生和夫子都得记一下名。
曹据点点头,言简意赅:“你要不要来做我的助教?”
殷谪珏感到些许疑惑,大商皇室以弓术立国,在图南域列国闻名遐迩,世家大族子弟皆通晓弓术。
他不信稷下学宫没有比他箭术更强的士子,为何指认他作为射艺助教?
“原因。”
殷谪珏饶有兴致地叩动着脸上的面具,他不做没有利益的事,没有一个高昂的报酬他不会选择出手的。
“跟我学习箭术。”
又是收徒弟的,那还是免了。
殷谪珏摆摆手。
“算了,我没兴趣人前显圣,也没兴趣给一群恃才傲物的世家子们教学。”
闻言,曹据面色明灭不定,眉头拧在一起,似是在抉择什么,忽地下定决心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根金色的箭矢。
箭矢被注入灵力后,从巴掌大小延伸到手臂长短,金色的箭头在大日下寒芒不减。
好宝贝。
殷谪珏心道。
曹据本是八闽大地一箭道世家的世家子,祖上曾官至千牛备身,侍卫商君左右,晚年被派遣至海西为一郡封疆大吏。
后世子孙不俏,满堂尽是飞鹰走狗之辈,无一守成之主。但一郡之长家财何止万千,传至曹据这一代仍有富余。
曹据年少习武,颇有箭道天赋,闻名乡里,他立志将祖辈丢失的技艺补充完整。
可惜曹据父母早逝,无人替其管教,在他年纪稍长时染上了嗜赌的恶习,家中为数不多的良田和商铺被人联手做局取走。
先祖传下来的名弓也被人卖走,只余下十支灵箭给他,自此曹据成了无依无靠的游侠。
大起大落后的他也寻回了年少的初心,苦练弓术,他出走在外常独自一人清剿流窜的妖兽以及横生的鬼物。
一个游侠儿在没有资源,没有帮扶的外边摸爬滚打,六十岁时成就神藏境,一百五十岁抵达神游境。
彼时的曹据意气风发,远行朝歌,他要看看外边的风景,也要凭借着家传弓术在大商扬名立万。
一次偶然的求道时,曹据在朝歌一箭道名宿的手中见到了那柄令他无数日夜魂牵梦绕的家传宝弓。
顿时百感交集。
他凭借一把普通的木弓就能崛起于微末,修为达神游,逍遥青冥间。
这百年来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没了祖先的弓,他还有祖先的箭矢,没了祖先的余荫,他还有磨炼了一百多年的箭术。
大丈夫功禄凭手中弓箭自取,何必徒食祖辈余荫。
那家传宝弓不过是一外物耳。
但先祖遗物在前,说一点恋想都没有那自是不大可能的。
空口白牙说这是自家的东西,让他人还回来,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曹据一个身无分文的游侠儿为了取回宝弓,做出一个令他后来懊悔很久的决定。
曹据企图以小博大,取出了九支金箭与那箭道名宿对赌。他告知对方这柄弓与箭是一套的,相辅相成,一旦配合使用则威力倍增。
箭道名宿见猎心喜,欣然接受了这一对赌。
双方相约朝歌城外,曹据规定双方不能以超过神游境的灵力进行比试,籍此抹平双方在修为上的差距。
曹据认为对手虽修为高深,经验丰富,但却垂垂老矣。
而他正值一个神游境修行者寿数中的壮年,一身血气如烘炉,他相信自己输不了。
拳怕少壮。
修行道亦是如此。
活的越久,修行的越久,修为或许会很高,但气血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败,一身修为十成能不能发挥出七成还未可知。
他能以十成十的实力去搏杀一个修为压制到同等境界的年迈的武夫。
如何输?
他想不通。
那老者招手示意曹据攻来,这是一个先辈对后辈的小恃小惠,曹据自恃勇武率先发难。
箭矢飞速若流光,而那老者提起长弓时起势为之一遍,和蔼的眼神变得凌厉无比。
老者的箭矢后发先至,将曹据的箭洞穿,曹据连忙躲闪,箭矢仍扯下他腿旁裤脚。
鲜血与疼痛刺激了曹据,他从不小觑对手,如今也会更加专心应敌。
老者两条粗大的臂膀犹如两条狂蛇在空中舞动,每一次张弓搭箭时都会给予曹据死一般的危机感。
箭术没有箭术那般花里胡哨,比的只有谁手更快、力更足。
曹据也不是泛泛之辈,他的弓也不是吃素饭的,虽时长奔逃,但也会还击,给对手造成些许伤势。
他知晓正面应敌他决计不会是那老者的对手,为了赢得比试,他采取了很下作的手段。
拖。
那箭道名宿年老时曾被四品妖兽所伤,伤及经脉至今未愈,不能久战。
只要慢慢来,他能取胜。
老者很耐心,似是在围剿一慌不择路的野兽,他也在慢慢收网,待对方落入他的圈套。
老者一开始为了谦让曹据,选取了一把毫无灵气的三石弓应战曹据的灵弓。
只可惜曹据东躲西藏也令他很是苦恼,但他也不会说什么胜之不武之言。
修行道上成王败寇,任何手段都值得一试。
三石弓也经不住老者这么造,毕竟只是普通的武器。见时机成熟,老者取出了一柄灿金色的宝弓。
那就是曹据心心念念的先祖遗物,其名曰【落金乌】。
据说曹家祖先曾以此射杀上三族中的金乌一族四品妖兽,名传大商境内。
老者箭在弦上,然引弓不发,先前飞出去的箭矢为其牵引悬于高空之中。
曹据望着铺天盖地的箭矢,手脚冰凉,明明是暖夏时节却仿若置身寒冬之中。
对方使用的灵力仍是神游境,可为何……为何能如此之强!一念之间千百箭矢受其牵引而去。
这是箭术么?
不,这不是术,这是道!
术近乎道。
对方已摸到了箭之一道,他曹据如何能是其敌手,他给那老头提鞋都不配,更遑论击败对方。
随着老者道了一声承让。
曹据交出了九支金箭,好在他留个心眼,没把十支箭矢全拿去当做赌注,他还留了一支给自己。
曹据没有说的是,少了这一支箭矢,那弓与箭无法圆融,相当于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东山再起的后路。
而后他离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走就是五十年。
如今他在稷下学宫当箭术教习,一直在物色箭术出众的年轻人,他认为玩不过老的,那还玩不过小的?
那就收个传人,替自己再去赌一次,虽然这种事细究下来很不光彩,但那比试中摧枯拉朽的一幕似乎成了他的心魔。
他要赢一次,哪怕不是为了那柄家传宝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