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逐渐步上最初的正规,晚上打坐完睡觉,黎明起床,辰时就要上早课。
唯一不同的是今后的一日三餐都由他来做,不必食堂来去,还要忍受难吃的食物。
殷谪珏站在一面等身铜镜前,夏雨仙给他整理衣领,抚平褶皱。铜镜中的少年自从那日脱下那儒家士子袍服后,就再也没披上过。
他身着白色鹤氅裘,内着淡青里衣,足登黑靴,身上佩玉与腰间双锏相触间啷当作响。
“走吧,今天的两节早课分别是诗赋和射艺,后者这是殷氏子弟的拿手好戏。”
夏雨仙一袭素色衣裙站在一边听着殷谪珏的吹嘘,轻笑着点头。
殷谪珏和夏雨仙来很早,此时的华庭堂内没有任何人。
殷谪珏的位置在最后一行的最左边靠窗的位置,右边是秦悲鸟。
为了让夏雨仙坐自己旁边,殷谪珏只能将位置让给她,自己去坐秦悲鸟位置了。
下回请他喝酒补偿他一下。
殷谪珏盘坐于席上闭目养神,夏雨仙则铺好纸,握笔画画。窗外的麻雀声叽喳,她就提笔画了枝叶和麻雀二三。
每一个进门的士子见到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不知是怕惊扰了窗外麻雀,还是怕影响了仙子作画。
即使是女性士子都聚在一起瞧个不停,真就是男女通吃。
有世家子想去搭讪几句,却发现夏雨仙坐着的是殷谪珏的位子,旁边还搁置着一双玄铁双锏,于是大惊失色地逃回了座位上。
名花有主了,而且还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煞星,人家就在旁边侯着呢,谁敢不知死活上去聊两句?
离早课还有一刻钟,秦悲鸟还没来,不会是睡死了吧?
正这么想着时,殷谪珏忽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很熟悉……不是夏雨仙身上桂花的清香,而是那种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体香。
幽香馥郁……
是她!
殷谪珏猛然睁开双眸转身抽出止戈,双锏抽出三分之一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按了回去。
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按在锏柄,不管殷谪珏怎么用力都很无法抽出来。
殷谪珏回头直视右边,金红色的竖瞳近在咫尺,近乎贴着他的身前,殷谪珏根本发现不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幽都!
“嗨,我叫佘幽幽,应该说是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呢~”
幽都大蛇如是说。
回应她的是一记顶肘,幽都早有预料轻描淡写摁下来,嬉笑道:“别这样打情骂俏的,周围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呢,真让妖不好意思。”
“啊呀呀~”
忽地幽都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目光越过殷谪珏看向他左边的白衣女子。
“怪不得你不喜欢我,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殷谪珏周身灵力开始鼓荡,手中出现个阵盘,其上隐隐有剑光一闪而过。
那是由道门六品阵法师所制的阵盘,小太乙分光剑阵。
“没我允许你若靠近她方圆三步之内,我将不择手段诛杀你,不死不休!”
佘幽幽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看一下都不行,小器。”
不过倒是知晓了他的软肋,日后可以操作一下。
佘幽幽与殷谪珏挨的极近,右边的那张桌案直接被她扯过来并在了一起。
在华庭堂士子们看来就是正妻被冷落在一旁,得势的小三在与殷谪珏你侬我侬。
佘幽幽看着止戈倍感新奇,抽出鞘来细细观察,长达三尺二寸的铁锏长而无刃,锏身被柄口出的玄武吐出,上有蛟蛇环绕。
本来还有士子在窃窃私语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结果看到那红裙白发的小女孩把玩着铁锏举重若轻的样子,纷纷闭上了嘴巴。
当初那个戴面具的煞星拿着双锏随手一敲,演武场就出现了一个小坑,起码重上百斤。
她能当玩具一样玩,就能把他们当玩具打。
华庭堂的世家子们都咽了一口唾沫,特长班怎么来了两个狠人,这种家伙起码都是甲等学堂的料。
钟声响起,秦悲鸟同时踩点到了华庭堂,由于睡昏头了,只记得自己是坐在殷谪珏右边的。
他站在佘幽幽身后,揉着眼睛开口道:“同学,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的位子吧……”
忽地,他觉得有些眼熟。
白发,红裙,小女孩。
秦悲鸟再低头看了一眼佘幽幽士子玉简上的蛇形图案。
“?!”
这不是稷下学宫那个有名的妖族士子吗,上三族幽都一族的王族,怎么在玦的旁边。
朝歌稷下学宫的上三族寥寥无几,他自然都能认全,这些主平日里见着都是要绕着走的存在。
怎么会在华庭堂?
角落里那个女孩子也好漂亮,两个女孩子……
好羡慕。
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个,秦悲鸟拍拍脸颊,扯出个笑容道:“我的问题,睡迷糊了。原来我的位置在右边,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殷谪珏:“……”
变脸这么快的么,真没骨气。
秦悲鸟只能眨眨眼,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殷谪珏推开佘幽幽靠在他肩头上的小脸,面无表情地说道:“离远点,诗赋艺要上课了,离我远点……”
佘幽幽哦了一声一只手在桌子上支着小下巴,眼睛亮晶晶地一直盯着他。
诗赋艺的先生来了,是个穿着儒袍,随雅儒和的年轻男子。修行界有不少驻容之术,单凭外貌判定一个修行者年纪是不可取的。
先生说了一声上课。
全堂学子都站了起来,只有佘幽幽没站,自顾自地把玩着止戈。
先生有些诧异,稷下学宫有不少妖族士子,他们一般都被分类在了一起。佘幽幽怎么不回妖族学堂上课,反而来这听讲了?
先生没在意,只要不捣乱,不影响课堂秩序,哪怕她是来睡觉的也都由着她了。
先生在台上书写诗赋,佘幽幽指着止戈对殷谪珏低声道:“臭狐狸,你看我像人还是像这上面可爱的小蛇。”
你搁这讨封呢?
你是狐狸还我是狐狸?
“上面的龟蛇是玄武,你是什么东西,还像它,我看你像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你!”
“滚远点,少招惹我,这是人族的稷下学宫,不是你妖族的地盘,还轮不到你为所欲为。”
殷谪珏嫌恶地拍了拍佘幽幽刚才搭着的他的肩膀处,似是有什么脏东西沾上了一般。
佘幽幽生气地撅起小嘴,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地瞅着他,忽地取出了纸笔在桌上画起了小人。
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泥鳅和……
狗?
比烊的。
不会是在画他和自己吧。
很难不联想过去。
夏雨仙轻轻吹干宣纸上的黑墨,将画从桌案下边推给殷谪珏,上面的雀儿栩栩如生,可惜和外边那只长得不大一样。
殷谪珏知晓夏雨仙画某个事物前都是要摸一遍目标的,依靠触感还原形状、骨架。
佘幽幽探过脑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扫了一眼,然后将自己的画拧成纸团子哼道:“不就是画得好一点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虽然但是,殷谪珏真的很想告诉她,有一个会画画的娘子真的是很了不起的。
殷谪珏轻轻敲击地面,夏雨仙转头,忽地好像明白了什么,伸出手儿交给殷谪珏,殷谪珏顺势牵起那只柔夷。
趁先生没注意,殷谪珏挠了挠娘子的手心,夏雨仙不为所动,但那认真听课的姿态让台上先生很是受用。
先生讲得兴起,殷谪珏也玩得兴起,挠手心,用笔戳胳膊。
佘幽幽倒是颇有些吃味。
“喂喂喂……臭狐狸。”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单名一个玦,人族文字王加夬凑成的玦。”
佘幽幽嘴唇开合,说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但殷谪珏通过传承记忆拼拼凑凑间好像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得对,但是感觉不如小狐崽子。”
殷谪珏白了她一眼,用妖族语言说道:“小傻蛇。”
“臭狐狸臭狐狸!”
之后殷谪珏就没在课堂上理会佘幽幽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不过多搭理傻子,她不会自讨没趣。
诗赋课放堂。
殷谪珏起身凑近夏雨仙这边,牵起手儿嘘寒问暖:“渴不渴,须弥物中有一葫芦,里面有烧好的温水可以喝。”
夏雨仙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呦,夫君大人记起小女子了呀,还以为你要跟别人跑了呢。”那哀怨的样子整得好像自己跟了个负心人一般。
殷谪珏脸色一黑:“别这样,怨不着我,你也听到我不想搭理她了,她就是说不听,腿长她身上去哪不是我说了算的……”
“她生得漂亮么?”
夏雨仙淡声说道,冰冰凉凉的让殷谪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赶忙摇头赔笑道:“君美甚,蛇妖何能及君也。”
佘幽幽也不是木头,讥讽道:“左右不过是一个瞎子罢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殷谪珏挑眉:“喜欢和瞎子有什么关系,我家娘子即使是瞎子我也疼她,有的人即使四肢健全我也不喜欢。”
佘幽幽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好兄弟秦悲鸟一直在关注前线的战况,见转危为安,暗暗给殷谪珏竖了个大拇指。
秦悲鸟来到殷谪珏身前,认真的说道:“在妖族美人前坐怀不乱,亦不忘呵护槽糠之妻。玦,这样的纯爱我认可了。
话说你什么时候娶妻的,家里边催促这么早的么?”
“嗯。”
秦悲鸟见殷谪珏有些讳莫如深不愿多谈的模样,也没多问。
夏雨仙轻轻点头向殷谪珏的好友问好。
“刚刚不见你伸出援手,现在完事了记起我了?”
“噫!你怎能这般想我,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上三族的王族,我一个道修走近她三步,她弄死我跟摁死一只蚂蚁差距不大。”
秦悲鸟有些感慨:“被她盯上既幸运也不幸,咱要不就从了吧,也不算吃亏……真不明白为何你这么招女子喜欢,改日得教哥们两手……”
“没有感情,全是(房中)技巧,你要向我取经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每一段感情的发家点都是在青楼。”
秦悲鸟:……
没想到你戴着个面具不显山不露水,结果隔三差五往青楼跑。
秦悲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你家这位是清倌人呐,别误会,没有贬斥的意思,清倌人能歌善舞,好多儒生士子都喜欢寻清倌人。”
“不,我才是躺着的那个,她是给银子的,现在算入赘给她了。”
秦悲鸟:……
好你个正人君子,去青楼赚世家小姐们的银子,他秦悲鸟是户部尚书之子,世家里边的圈子有多乱他晓得。
有不少世家小姐都会养面首,去那些女子需求的青楼。
好家伙,躺着把银子挣了,还能收获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他秦悲鸟都快酸死了。
“不懂就问,在哪干活能分配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别说孩子了,我跟她姓都成。”
殷谪珏笑眯眯道:“随缘的,运气不好就会有肥头大耳的家伙临幸你,我第一次去干活就和内子瞧对眼了。
没点运气,就老老实实去和那些世家小姐们处吧,不一定全是烂到根里头的。”
秦悲鸟脑补了一下,身子一颤,放弃了那异想天开的幻梦。
“玦,走啦,射艺课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