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只能用这点东西来招待你,摩根先生,还要麻烦你刚刚和我一起收拾这堆烂摊子。”埃文·图里亚——这是老人的名字,把一盘热过的炖豆子端到亚瑟面前,又递给了他半块干巴的面包和一片肉干。
在应付了前来追讨高利贷的拉蒙一帮人之后,埃文让亚瑟先进屋坐一会,自己则去收拾院子,但亚瑟表示自己可以再搭一把手。于是两人把院子清理了一通,并把那匹名叫朱兰的老马牵回了马厩。
“对于一个在荒漠里流浪了差不多二十天,每顿只能吃和狗一样大、还会吐有毒口水的怪虫肉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顿盛宴了。”亚瑟抓起汤匙在炖的已经烂糊的豆子里搅和了几下,挖了一大勺放进了嘴里。豆子绵烂的口感和盐巴的咸味刺激着味蕾,让亚瑟不禁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着,直至一口豆子全部咽入腹中。
“也只有你这样身手非凡的人才敢在那种鬼地方和索诺拉沙虫打交道。”埃文在桌子的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分别掏出几张烟纸、几个烟嘴和一个小铁盒。他从铁盒中用指尖轻轻地夹出一团烟丝,把烟丝放上去,开始卷起了烟。
“索诺拉沙虫?行吧,起码我总算知道自己吃了这么多天的到底是个什么动物。”
“对于像我们这样居住在边境上的人来说,沙虫算是最不想招惹的东西之一了。有时候一大片好好的田地一旦被一只沙虫盯上也会连人带地被吃的一干二净,想要剿灭这群畜生很多时候就不得不深入戈壁,但是在戈壁滩中时常会有人把命都赔进去。”埃文摇了摇头,双手揉搓着烟丝,“曾经有些边境居民组织过大型的猎虫活动,但得不偿失,最后也只能放弃。”
“我猜官方人员没法管也不想管这种事。”亚瑟用力掰扯,撕下来面包的一块边角,把它泡到了汤里好让它变得不那么容易噎到嗓子。
“确实如此。联邦政府的官员经过‘专业人士’的判断认为处理沙虫费力不讨好,呵,他们大概觉得我们这群人只要还能留着一条命给联邦税务局把税给交了就行。”埃文把一根手指伸到嘴里沾了点唾沫,把烟纸边沿给封上。
一时间,二人无话,只有吃东西的咀嚼声和卷烟时的窸窸窣窣声。
“那么,摩根先生,你......”
“叫我亚瑟就行了。”
“亚瑟,请你原谅一个老人的多嘴多舌。像你这样拥有如此高超枪法的人,在这样的年头突然出现在这,作为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帮助一个老人出面制止了一伙放高利贷的暴徒的恶行,还支付了一部分债务......我欠了你很多恩情,亚瑟。可你究竟、究竟为何愿意如此帮助我呢?你也看到了,我甚至连一顿像样的晚餐都没法提供给你。”
亚瑟咬了一口肉干,盯着盘子里剩余的炖豆子,没有说话。
“抱歉,亚瑟,我用质疑回应了你的善举......”
“没事的,图里亚先生,我并不怪你会那样想。”亚瑟放下了汤匙,站起身,指了指屋外,“我们去外面谈吧,这儿的空气有点沉闷。”
二人来到了门廊上。亚瑟手撑着栏杆,埃文靠在柱子上,给自己点上一根刚刚卷好的烟,并递给亚瑟一根,亚瑟谢绝了。在他患上肺结核的那段日子,稍微抽上一点烟都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并伴随着肺如刀绞的疼痛。现在,虽然他重获健康了,但是过往患病的痛苦让亚瑟决定在接下来起码很长一段的时间内,他都不会再碰烟了。
“图里亚先生,您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干什么的?”
埃文夹着烟,仔细打量着亚瑟。
“......看上去你并不像是会给联邦政府卖命的人。”
“您太看的起我了。”这话让亚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曾经......是一个亡命徒,抢劫银行、火车、住宅、马车,还有绑架、杀人的活,只要是帮派的命令我都照干不误。有一回,帮派里负责放贷的人,施特劳斯先生,他让我去找几个借了贷款不还的人......”
亚瑟比划着手,仿佛他再次回到了他找上唐斯一家的那一天。
“......我反复地告诉自己,你没错,是那家伙欠了钱还不还,就算被打死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可我越是这样想,就越会想起那个孩子那时候是怎样看着我的。他们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可悲混蛋,而我是他们最糟糕的噩梦。这些可悲又绝望的人,还有他们对人生的愚蠢期望和悲哀的现实生活。
“我真他妈讨厌放贷这门生意,可我,一个替放贷的人去收债的家伙,我又他妈算是什么?他们借了高利贷,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我去收债,把他们仅剩的财物抢过来。我们都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这就是该死的生活,但我不喜欢这样,我想那些想要改变的人也是如此。
“这整件事让我感到困惑,也让我对我自己和我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厌恶。过了几天,我再去找唐斯一家的时候,托马斯·唐斯已经死了,他那个时候已经得了病,再加上我的那一顿拳脚,可以说就是我要了他的命。我也得到了报应——在我揍唐斯逼他还债的时候,他把病传给了我。
“一切都开始逐渐走向失控了——不断有成员死去,追捕我们的侦探逼得越来越紧,帮派变得四分五裂,我曾经信赖敬仰的人正变得越来越陌生,而我患着病,越来越虚弱,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去。我过去生存和杀戮所依据的全部准则、我这一辈子深信不疑的东西都完了。”
亚瑟垂下了头,埃文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着。埃文手中的烟已经快要烧到烟嘴了,但他毫无察觉。
“后来,我再次遇到了唐斯的妻子和儿子,他的妻子那时已经只能靠出卖身子来换钱,而他的儿子在矿场里被人暴打。当初就是我害死了他们的丈夫和父亲,然后我这个杀手还要去帮他们,因为是我害得他们沦落到这幅境地,我可真他妈的是一个矛盾的蠢货。
“我本该就像条野狗一样毫无价值的走向死亡,但我曾经遇到过的还有一些人,告诉了我如何在这个世界、也许还有下个世界该如何生存下来,于是我在最后的那段时间,尝试着去做点好事,救下了帮派里最后还有希望的几个人。然后,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我便来到了这里。”
亚瑟完成了他的讲述,他的听众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的过去还有你曾经犯下的错误,并不该由我来指责或是说教,亚瑟。”一声轻轻的叹息过后,埃文又拿出一根手卷烟,在指间轻捻着,“你已经为你的过往人生付出了代价,并且你也愿意为了那些真诚待你的人而反思自己、选择一条新的道路,这就已经足够了。
“况且,站在我面前的亚瑟,可是一位愿意帮助为了毫不相干的老人而拔枪面对暴徒的人啊。”
如黑纱一般的夜幕笼罩的天空下,在昏黄的提灯光亮中,亚瑟直起了身子,看着埃文。
“谢谢你能够这样信任我,图里亚先生。”
“是我该谢谢你,亚瑟。别忘了,还是你把老朱兰牵回来的。”
“那是一匹好马,图里亚先生。虽然它老了,但还是很强壮有力。”
埃文微笑着把烟收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亚瑟?”
“您可以认为我现在是正在旅行,只是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在哪。我是在西部长大的,后来因为犯了事往东部逃,现在我想重新往西部走。”
“但如果就按照你刚刚所说的话,你作为一个异乡人,我们的西部对你来说会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想也是。那么,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先在我这里住上几天。我过几天打算前往‘甜水镇’办事,那是这附近最大也是最近的一个镇子。到了那之后,你可以多获取一些你想知道的消息,然后再另做打算。”
“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哈哈哈,进屋吧,炖豆子凉了的味道可不怎么样,你绝对不想尝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