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只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某种小动物的叫声,还有卧室里埃文富有节奏的鼾声,听上去就像是某种大型的管弦乐器。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所发生的事,又想着未来的事情。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没有昔日范德林德帮的其他成员了,对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有点像样的计划和打算,起码得做到不能别人说什么就干什么了。可以听,但不能盲从。
夜色渐深,疲惫感催促着眼皮快点合上,亚瑟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往上拉了拉毯子。
甜水镇......这是未来几天他即将要去的地方,这个镇子的名字让亚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黑水镇。他希望镇子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帮派随时准备抢劫镇上的银行。
这是亚瑟脑海中最后想着的事,随后他便沉入了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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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在落日的余晖照耀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而现在,这块巨大的玻璃已经龟裂破碎,大块大块白金色的碎块从天空中落下,并在下落的过程中一点点地化为细小的碎屑,直至完全消失在空气中。
一道阶梯自地平线上而升起,它通往一扇巨大的门。阶梯是由白玉造的,每一级台阶约有成年人的膝盖那么高;门是由纯金造的,其上装饰有碧玉、玛瑙、碧玺、水苍玉等各种各样的珍奇宝石。门两侧的城墙是由碧玉打造的,并装饰有翡翠、珍珠,目测粗略估计约有十几米高,分别向两边延伸开来直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中。
他无法想象眼前的建筑在它尚为完好的时候究竟会有多么的富丽堂皇,他现在只能看到,在台阶上蜿蜒着向下流淌的血液几乎已经汇成了一条条刺目的鲜红河流。城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坑洞和弹孔。大门似乎是承受了数道巨大的爆炸冲击后才最终结束了它的使命。
无数的骑手驾驭着胯下的战马向着阶梯发起了冲锋,他无法看清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面孔,只能听到从他们口中发出的语焉不详的话语或者歇斯底里的吼叫,还有他们手中的枪械喷吐着火舌时发出的爆鸣声。骑手们在策马冲到台阶前后,有的继续催促马匹沿台阶而上,有的翻身下马开始攀爬。远处有多处隆隆的炮声作响,看来还有大量的炮兵阵地在提供火力压制和援助。
这些人究竟是谁?他们在攻打的这座城池又是什么?
他无法看清大门后的情况,只能听到门后传来的可怕尖叫声、哀嚎声,以及在爆炸产生的黑烟中隐隐约约透出的火光。骑手们仿佛是被落水挣扎的猎物吸引的食人鱼群一般从破开的大门鱼贯而入,正在进行着一场对未知存在的大屠杀。
一匹战马正载着骑手向他的位置冲来,他躲闪不及,却发现战马竟然穿过了他的身体。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包裹在一层雾气中,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无法触碰、无法被注意到。
他是不属于此处此时的存在,正处于一个旁观者的位置注视着眼前这早已发生过的却又无比真切地重现出的某个事件。
一道宛如惊雷的巨响在天空中炸开,他抬头望去,似乎有骑着马的身影从云端中闪现。又只见一只飞在天空中的巨鹰大声说:
“祸哉!祸哉!祸哉!
天堂之变已至!
你们这地上的居民哪,所行的是何等可憎之事!
末日的号就要吹响!
终焉将至,无物可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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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亚瑟?”
“什么?哦,呃,抱歉,埃文,有点走神了。”
埃文打算要重新给玉米地钉上篱笆,亚瑟来给他帮忙。但是在整个过程中亚瑟都有点心不在焉,还有好几次走神的状况,有一次他甚至因为走神差点把钉子钉到手指上去了。
“长途的与危险相伴的旅行过后确实难以一时间快速安定下来,亚瑟。不过这几天你起码可以放宽心好好休息一下。”午休时,二人坐在田坎上,埃文递给亚瑟两块玉米饼和一片干酪。
“谢谢,埃文。我这应该不算是......哎,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影响吧。”
二人边吃边不时地聊上一两句,什么玉米的收成状况,什么今年的行价之类的。
“埃文,我想稍微问你一下......”咽下最后一口玉米饼后,亚瑟拍了拍手,“你知不知道,‘天堂之变’?”
“这就是困扰着你让你睡不好觉的原因?”
“算是吧。”
“嗯......”埃文取出了一根手卷烟,但并没有点着,只是象征性地叼在嘴里,“有很多细节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已经是我祖父那一代发生的事情了。
“有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叫做‘先驱者’的队伍。本来据说西部和天堂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但是有一天,这群‘先驱者’不知道是发了疯还是被魔鬼上了身,突然就带着一大批人袭击了天堂。有传言说当时甚至还有联邦军队的加入。
有人说先驱者是觊觎天堂的财富,也有人说是先驱者和地狱的恶魔签订了某项不可告人的契约。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得而知了,最终的结果就是先驱者们摧毁了天堂,缔造了‘天堂之变’。
“最初的那一批先驱者早就把秘密和真相带进了坟墓。天使和恶魔或许知道其中的细节,但是你要想找到一个天使可不容易,天堂之变后绝大多数的天使都被屠杀殆尽,活下来的也不知道躲在西部的哪个角落里。恶魔倒是遍地走,但是你想从他们的嘴里撬出点什么就等于是用灵魂和他们做交易。”
埃文站起身收起烟,拍了拍裤腿。
“这大概就是我所能知道的全部内容了。去到甜水镇以后,镇上的图书馆应该能再提供给你一些其他想知道的。或者你要是运气不错,找到了先驱者的后人,可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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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把朱兰从马厩里牵出来带到货运车前,给它套上笼头。埃文把一些货物装上车。看着朱兰和亚瑟亲昵的模样,不禁啧啧称奇。
“真奇怪啊,老朱兰从来不会和我以外的陌生人有任何互动,只有亚瑟你是个例外。”
“我跟马打交道的时间也很长了,以前在野外游荡的时候见到珍奇的马也会尝试着驯服它们。我曾经有过一匹好马,可惜它已经死了。”
亚瑟想起了他以前最爱的那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马,他给它取名叫阿克汉,是个壮小伙子,脚力也很快,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有点胆小。然而它在最后那场追逐战中不幸被平克顿侦探击中身亡。
“别担心,亚瑟,你总会找到你的梦中情‘马’的,只是时候还不到而已。驾!”埃文把缰绳用力一扬,朱兰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蹄子。
“这次去镇上是要把这些玉米卖掉吗?”
“是的,只希望那些满脑肥肠的收购商这回能稍微从他们的口袋里多露几个子出来。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年压低收购价了,这群吸人血的虱子......”埃文面露愠色地说着,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还有,去找回我的儿子。”
“拉蒙说你的儿子死了......”
“他去抢劫了火车,还是最不该抢的那一辆,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本来应该有个不错的生活,可是我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正确的引导,结果,唉,导致他走上了不归路。他前脚犯事,我后脚来收拾烂摊子,也算是尝到了自己种的苦果。只希望有人能把他身上还算完整的部分带回来,不然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葬在他的墓里。然后......唉,用我剩下的这条老命去还清他的债务。”
“对你儿子的结局我感到很遗憾。”
“这就是人生,亚瑟。今天你可能还在饮酒狂欢,明天一颗子弹就会要了你的命。不过,起码因为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我的人生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我们大约会在下午五点前抵达伯尼一家开的旅店,在那里休整一下,最快在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甜水镇。驾!朱兰,老伙计,跑快点,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