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好呀，看看这是谁来了？一条流浪狗跑到这里来想给我们充当起执法官来啦。”
方脸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黄中带黑、东倒西歪的大板牙，对着亚瑟恶语相向。他的手下纷纷应和着，并哄堂大笑起来，顿时空气中充满了快乐的氛围。
唯一一个没笑的是一个男孩，他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是这群人当中最年轻的。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从开始到现在，就只是躲在马棚下的阴影中，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愈演愈烈。
“把马留下，执法官先生。趁着你现在腿脚还算利索，麻溜点给老子滚蛋，不然你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不会有，只能让秃鹫来啃你的肠子了。”
方脸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片烟叶塞进了嘴里，手下们止住了笑，其中一部分开始朝着亚瑟围了上来。
老马低着头，鼻子亲昵地在亚瑟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喷出的鼻息让亚瑟只觉得脖子有些痒痒的。看到这群围上来的满脸不怀好意的家伙，老马有些不安地向后退去，亚瑟适当抓紧了缰绳：
“easy，easy，boy，easy......”
伸手在老马的脖子上轻拍了几下，轻声安抚着老马的情绪。等到马渐渐安静下来后，他将绳子拴到了木桩上，随后朝前跨上几步，站定。
亚瑟犹如鹰隼般的凌厉目光快速扫过这群人，只在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他又越过人群，看向了躲在马棚下的男孩。男孩微微扬起了脑袋，带有些许阴郁的眼神中闪出了些许疑惑。
“先生们，我只是想要将这匹马归还给失主。啊，想必您就是了。”
亚瑟问询性地看向老人，但老人并未作出回答，只是眉头紧锁。
“不不不，失主就是我的手下，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好心的陌生人。卡尔，向这位好心的执法官先生道谢。”叫作卡尔的马仔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拿过缰绳，但亚瑟眼疾手快，抢先一把夺过绳子攥在手中。
卡尔变了脸色，抬手把枪瞄准了亚瑟的头，后面几个人也纷纷举枪。
亚瑟放开了缰绳，双手自然而平缓地垂到了腰间，只是衣服遮挡下的手臂上，一块块肌肉正逐渐绷紧。
“真是遗憾，治安官先生，恐怕我们只能送你几颗免费的花生米作为你出头的报酬了。”
方脸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卡尔准备扣下扳机——
——刹那间，空气中的一粒粒浮动的灰尘都清晰可见，以几近停滞的速度运动着。周边一切事物的运动轨迹以慢镜头的方式呈现在亚瑟的眼前，肉眼可见：老人愤怒的想要举枪救人的动作、男孩逐渐惊慌的神情、追债者们脸颊上滚落的汗珠，以及卡尔逐渐扣下扳机的手指——
亚瑟拔出了左轮手枪。
只是一息不到的时间内，六颗子弹便已瞄准了各自的目标。一颗子弹瞄准卡尔手中的枪，其余几颗瞄准另外几人的帽子，特别有一颗是瞄准着方脸男人的。
砰——！
就在这一声枪响中，六颗子弹从枪膛中射出，正准备开枪的卡尔只觉得手被震得生疼，枪则已经被打落在地。几个被打飞了帽子的人正上下自我摸索着，生怕自己还少了什么零件。
至于方脸男人，他正摸着头顶仅有的几缕覆盖其上的秀发，满脸的不可置信，口中未嚼完的烟叶已经收获了自由，脱逃到了地面。
亚索将弹壳退出，利索地重新上弹，并将左轮手枪插回枪套。
“我说过了，我只把马还给失主，这位......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他究竟是谁？没人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他们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一声枪响中就将六发子弹命中了不同的目标。
“拉、拉蒙·西蒙斯，西蒙斯借贷公司的老板。”从他那稀疏的头皮上滚落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拉蒙咽了口口水，浓烈的烟草味刺激的他喉咙发痒。拉蒙双手插兜，上身微微后仰，试图靠俯视亚瑟来保住他那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但他和亚瑟之间起码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只能让他这个小动作变得滑稽可笑。
“亚瑟，亚瑟·摩根。我想请问一下，这个老人家究竟在你们公司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让你这位老板都亲自下场？”
“初次见面，摩根先生。我和我的员工正在办理公司业务，那边的老东......先生，他的儿子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死前欠了我们一笔钱。我们也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来收取欠款而已......”看到亚瑟逐渐拧起来的眉头和下撇的嘴角，拉蒙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借贷、收债。
托马斯·唐斯，他向施特劳斯借了一笔高利贷却无法偿还，于是施特劳斯便派亚瑟去收债。亚瑟找到了唐斯，尽管唐斯边咳嗽着边可怜巴巴地求他，但亚瑟仍然把他按在篱笆上毫不留情地殴打着，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把他打个半死还吐了血。唐斯的妻儿出来时只看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唐斯。
“如果这位老人家的儿子确实借了钱，你们来要钱，我无权干涉。”亚瑟迈步向前，还在揉搓着手的卡特仿佛被蝎子蛰了一下跳了起来，其余人纷纷自动让出一条道，宛如摩西分红海的场景。
亚瑟走到老人身前，然后转过身，看向这群讨债者。
“但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损害这位老人的私有财产。这显然并不符合法律规定。”亚瑟猛地瞪向拉蒙，吓得拉蒙一个趔趄，“让我猜猜，到最后的还款期限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
拉蒙汗如雨下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干巴巴的笑容：“这不是公司最近财报有点难看吗......”
“你们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是按照法律办事，现在又在违法了？！”亚索陡然放大了嗓门，这一回所有人都吓得后退几步，手上的枪都没法再给他们提供一点胆量。
“我就知道你们这群他妈的混蛋是什么德性......”
“摩根先生，摩根老爷，我们没必要闹成这样，你我本来都素不相识，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老头......”
“多少钱？”
“啊？”
“欠款，一共多少？”
“这个，按照利息，一共是四百块......”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卷上面布满各种污渍的钞票，这是半个多月的“大漠淘金”所找到的。他点出几张留作备用，将其余的钱递了出去。
“这里是八十块，快点，拿着这该死的钱。同时，这笔钱是我作为这位老先生的担保人的承诺，怎么样，西蒙斯先生？”
“当然、当然，很荣幸能结识您这样尊贵的先生。”手下没有一个敢接过钱，拉蒙只得赔着笑踱步上前，颤颤巍巍接过了这笔巨款，随后拔腿冲向外面，费劲爬上了他的马策马扬去。拉蒙的手下们忙不迭地紧随其后，只有那个男孩故意落在最后，多看了几眼亚瑟，才随着人流离去。
“真是......一团糟。”亚瑟摇了摇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他十分反感放高利贷这项工作，施特劳斯也好，拉蒙·西蒙斯也罢，亡命徒是在蛮荒世界中真刀真枪的拼杀，而放高利贷的人则是以法律作为靠山，把借贷的人抢个精光。前者，亚瑟自己就曾经是；后者，让亚瑟无比厌恶，然而他也当过后者的帮凶。
他又想到了唐斯的儿子。那个时候，那个男孩看着亚瑟，就好像是看到了魔鬼一样。而自己那时的行为跟魔鬼也确实没什么分别。
扑通，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亚瑟循声张望，只见老人脱力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吧，先生？”亚瑟上前想要搀扶起老人，但老人只是摆了摆手，拄着枪慢慢站了起来。在拼命的劲头过去后，他的脸上只剩下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