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良并非不理解少女的想法。
根据花藤中残留的骨骼和衣物等线索,藤蔓十有八九是从人体内部长出来的。
无论藤舌人的能力是直接将人类的生命形式转化为藤蔓,还是在人的身体里产生植物,从内部将其吃干抹净……对于肉体凡胎来说,都等于秒杀,而且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
要对付这样的能力,其中一条可取之道是摸索出它发动的条件,然后避免即可。比如说有范围限制的话,就保持在范围之外;只能对视野里的对象施展的话,就想办法蒙蔽对方的眼睛。
即使像现在的少年和少女一样,已经明摆着踏入了藤舌人的领域之中,也并非无计可施——只要抢在对方动手前、甚至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手将其杀死就可以了,十分简单。
但他们两个目前都不具备这种能力,因此似乎陷入了绝境。
至少碧缇丝是这么想的——她瞬杀联络员的方法有极大的限制,一定要对方也是心灵感应者,并对她进行观察时才能发动。
但是……
这并不是谁的失误。
季良早就考虑得一清二楚:
倘若藤舌人认为哪怕杀死碧缇丝,也不能让她逃走,那少年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在花藤群里保护她到最后。
反之,如果藤舌人无论如何都绝不会伤害她,那么来到这儿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
“我会在这里解决一切。”他对碧缇丝说。
心脏跳动如常,直感毫无畏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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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妨碍新伊甸吗?”藤舌人终于向季良搭话了,目光瞥向他异化的右手,“我们不会拒绝优秀同胞的加入,前提是要看到你的诚意。”
“我想知道,哪部电梯还能用?”
季良偏偏又提起这茬。没想到藤舌人还挺耐心,也许是觉得他既构不成威胁,又有些拉入组织的价值吧,他说:
“两台都没被破坏……不过,上面都是我们的人。我回答你了,现在,你的态度是?”
“碧缇丝,再往后点。”季良先是回头看着少女走到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然后才答复藤舌人的话,“既然你已经交代了我想问的事,那么现在让开,我不杀你。”
“稍微有点气势了,阿良——烛相很高兴。”旁侧刷出醒目的文字。
“呵呵呵呵……”夹杂着藤蔓抖动的沙沙声,藤舌人竟连连冷笑起来,“你知道吗?以那些普通人的生命力,根本不足以长出什么像样的植物……是我把自己保存的生命之种分了出去,才诞生了这些孩子们……”
“所以呢?”季良开始向前走去。
“你不会想知道,自己生命的份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看在同胞的份上。”那家伙的声音变得极度压抑,并伸出一只手对准了少年。
季良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藤舌人便五指握拳。
下一秒,血肉崩解、少年消失了。
犹如梦境中的景色,足需数人合抱的巨木拔地而起。
盘根错节的根系向下粉碎了不知多少层,却维系着所有的裂缝,反而自身成为了大厅结构的根基。树冠郁郁苍苍,状如伞盖,撑破了天花板,仍继续向上生长。看不到具体情况,只听得轰隆隆的崩毁声接连响起。
就在这巨舰的悲鸣中——
如瀑的血流从树干某处涌出,泼打在地。而后木质迸裂,赤裸的少年随血河冲出,坠地后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体依旧在崩解。
头颅、脊背、腹部、手脚……无时无刻不在消失,原来的位置被株株植物取代。垂柳、杏叶藤、萱草、红枫、虎刺梅、金木犀……不断从血肉之躯中分离而出,落到地上继续着原来的生命活动。
季良前进,他踏过的路途便化为了纷繁缭乱的造物主之庭。
残破的躯体中溅出血液,却在空中就绽放为朵朵繁花,轻柔地打着旋左飞右飞。
死去、修复,播种、生长。
生命的流逝,永无尽头的河川。
仿佛听到预示着梦境终结的晚钟,季良……不停生出植株的血肉集合体,终于走到了藤舌人的面前。
那家伙呆呆地看着,仿佛忘却了所有,只想把这一切全部映入脑海。
季良触碰到他。
然后,藤舌人的全身开始飞快地枯萎、消失,最终只剩下一株碧绿的藤,正是之前他嘴里的那株。不美丽也不壮观,只是普通地活着。
“他……失控了。”碧缇丝终于回过神来,说道,眼中的震撼之色久久无法散去。
“失控?”
季良吐出最后一朵雏菊,摇摇晃晃恢复了人形。
“进化体被自己的能力吞噬,变作纯粹的概念之物。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少女在绿意盎然的庭园中艰难穿行,向季良的方向挤去。
“总之,结束了。”
少年也往回走,沿途的植物纷纷让出路来。
“哥哥,你到底是何种存在……”碧缇丝用手抚过参天大树粗糙的树皮,喃喃道。
“我失忆了,所以不知道。但还蛮厉害的,对吧?”
两人在道中央汇合,接着走向深海电梯。
但他们蓦然听到尖锐悠长的挤压之音,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响和隐约的水声。地面摇撼,细小的震颤令周围的叶子簌簌作响。
“喂喂喂……该不会出这种事吧?”季良猛地一激灵,想到了某个糟糕的可能性。
碧缇丝更是差点没站稳:“哥哥你的树把船板穿破了?!”
来到电梯面前,操作面板已经熄灭。越过透明的窗口看向电梯间,里面竟有数道水流注下。
“烛相,还有办法控制吗?”季良拿过碧缇丝手上的另一台终端——他自己的已经在长出巨树时损坏了。
“电梯可以运作……但烛相无法保证安全性。”
新修复的身体上黑爪已经消失,季良伸出双手触摸电梯的外壁,感受着上层持续传来的崩溃之象,最终做出判断:“这玩意已经不能用了,去找别的出路!”
这时碧缇丝却拽了拽他:“哥哥,有人来了。”
少年扭头看向门口,只见文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全身沾满了血,手上拿着一把枪,正对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