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藤舌人的外貌着实有些惊悚,说不定能吓哭小孩子吧。
此时,花藤们严密地把守着四周的通道,却没有踏入电梯井一步,这应该也在藤舌人的控制之中。
他一开始可能是想杀死季良,带走碧缇丝。但在发现了这事有些难度后,又改变了想法,试着把少年少女驱赶来自己面前。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有话要说吧?烛相你就别玩了。”季良有些头疼。
“烛相是在帮助阿良跳过剧情,直接进入战斗。”它果然完全不否认自己是故意的。
“那你知道这两台电梯能不能用吗?”
“仅限于下端的部分……没有问题。但电梯的长度超出了烛相的控制范围,无法保证安全。”
“你看,还是要和敌人交流才行吧?现在这样子他又不肯配合。”
“阿良要学会用拳头讲道理。”烛相居然是十足的武斗派。
“饶了我吧……我现在对自己的能力根本就没有概念,你忘了我失忆了吗?”
这番看不见的对话只发生在几秒间,最后烛相还是恢复了藤舌人的发音装置。
他终于说出了话,颈环中发出饱满而浑厚的中年男性声音:“……屎一样的技术维护,怎么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嗯?恢复了?咳咳……”
不知是为了重整姿态,还是为了掩饰尴尬,藤舌人在发现颈环能用了的当下,就用上全身的力气,道出激昂的话语:
“先知的启示已然应验,我乃迎接天使回归之人!预言中的天使啊,请来到我这边吧!”
而他说话的对象是——碧缇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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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一直深陷于沉重的思虑之中。
从冰封解除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透露着种种不自然之处。
醒来时身边沉睡着的少年,其特殊性姑且放在一边。
新伊甸为何会入侵这处深海遗迹?
因为战舰都市本来就是他们的东西,所以看不惯联合政府的开发?可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此时此刻?
单纯的巧合吗……不否认有这个可能。
一开始碧缇丝也没想太多,然而随着情况的发展,最初的疑问再次占据心间。
那就是……新伊甸的入侵,是否与自己有关?
“预言中的天使啊,请来到我这边吧!”舌头处长出藤蔓的男人,对她邀请道。
我……成为了几十年后,新伊甸的先知们预言的对象?简直不可理喻。
“喂,碧缇丝,他在叫你天使吧?有什么线索吗?”被她称为哥哥的少年,有些傻眼地传话过来。
“我以前所在的进化者结社……确实名叫新伊甸。但我在被封印保存前,就已经与这个组织决裂了,可以说是敌对关系。我也大体听闻了有关这个时代的新伊甸的情报……很遗憾,与我认知里的完全是两样东西。至于所谓的先知和预言……似乎有印象,但当时我就不太关心这个,所以不知情。”
她如实相告,同时反复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他说让你去他那边来着,就是在邀请你加入组织吧?”季良又说。
但碧缇丝没有接话。
她忽然察觉了一件事——真是不可挽回的失误。打从来到这里的一刻起,她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啊。
“哥哥……我们已经做下最糟糕的决定了。”
碧缇丝深深低下头,露出兼具不甘与悔恨的神色,不过身前的少年并没有看到。
“答应吧。”她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边在心中告诉季良,一边走上前去。
“啊?这和计划不一样吧?”少年惊讶地发出提问——真是迟钝。
“哥哥,你面前这个人的能力是什么?”
“把人类变成藤蔓怪物,并加以控制吧。可以想象在土壤和水源充足的环境会十分顽强,至于船上……”他当真分析起来。
碧缇丝打断了季良的话:“所以说,哥哥——我们已经踏入他的领域之中了。只要他发动能力,就能瞬间杀死我们吧。”
这就是高段位的事象干涉者——专精于改造外部世界的进化者序列的统称,三大基本分支之一。
顺带一提,另外两大分支是官能变格与心灵感应。
所以说……为何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种小孩子也能明白的事。
从推理出敌方能力的那一刻开始,不就应该竭尽全力避免被捕捉到吗?
结果居然毫不在意地走进了这片领域……简直等于是自缚双手,把脖颈递到敌人的剑下。
不自然。
这种感觉……
“对,就是这样!快点过来吧,天使!联络员对情报的封锁已经到时间了,联合政府的增援正在路上……我们得快点离开才行。”
见少女步伐缓慢,藤舌人出声催促道。他丝毫没有理会季良之前问话的意思,仿佛在他看来后者就如同路边的蝼蚁一般。
这个态度其实有点刻意,不过还是真情实感的比重偏大。
然而……
联络员?
……
碧缇丝终于寻获了缺失的碎片。
战斗专员与联络专员,简单易懂的组合。且不提那些炮灰性质的普通人,新伊甸每次行动时派出的进化者,就分成这两种角色。
战斗专员当然是藤舌人这边,数量不定。而联络专员……正是稀少的心灵感应者。
敌对的心灵感应者。
恐怕非常擅长使人“忽略”。
他在少女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她锁定,第一次发动能力就使她“忽略”了藤舌人转化藤蔓怪物时心象的集体异常,第二次则让她“忽略”了藤舌人自身的危险性。
目的则分别是使她“外出遇到花藤”和“顺应花藤的驱赶”。
可恶。
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会“排除敌方心灵感应者的威胁”,这不是彻底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反而对方才是真正的高手……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石子落入合适的轨道。
而她自己,哪怕得到了提示,绞尽脑汁……也不过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把握到了那连系着两名心灵感应者的丝线。
赤裸裸的段位差距,化为追悔莫及的事实,不断刺痛内心。
现在,她得去当那不知是什么玩意的“天使”了……不,其实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重复以前的事而已。
但送她离开那个时代的人,赋予她的愿望明明是逃离那样的螺旋,如今她却……
未知的情感不断积淀。
“好了,碧缇丝你先离远点吧。”正当少女怀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与季良擦肩而过时,少年伸手把她提了回去。
“什么?”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出原始的疑问。
“总之那家伙的意思是不会伤害你吧?既然如此,我就放心地用他测试实力好了。”
“别自说自话好吗,哥哥?就算恢复能力再强也应付不来瞬杀的……”碧缇丝焦躁万分。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话语被少年打断了。
“你的心情都满溢出来了,碧缇丝。”
“……这样吗。”
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闭上眼睛,任由几颗泪珠划过脸颊,就这样沉默着,仿佛时间也为之停止……然后,她露出笑容,“是这样啊,哥哥。也许现在还为时不晚。”
少女抬头,如同凝视着虚空,亦或是望向现实不存在的彼端——仅仅一瞬,于深邃的瞳中,魔性之紫晶莹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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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下400米。
隶属于新伊甸的“虹桥”型核潜艇中。
身份为联络员的心灵感应者,正一边担当着所有人的交流节点,一边沿着之前挂好的丝线,观测着水下几千米处“天使”的心象。
如此异样,如此美丽。
那正是我们的同胞,我不成熟的同类。
多么惹人陶醉。
直到他看到那双眼睛……不对,是被观测的对象,第一次察觉了那无形的观察镜,主动把双眸凑近了过去。
那一瞬,联络员惊惶地切断了丝线,屏住呼吸,紧紧封闭起自己的心象。
但为时已晚,他已经看到了。
当下,他就迎来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