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壳在水压下凹陷、破碎,阵阵巨响正是世界毁灭的前奏。
但离末日造访此处,或许还有一段时间。
男人紧紧地握着枪,缓缓朝季良和碧缇丝走来。他居然没有戴面罩,疲惫不堪的面容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张平凡的脸。
季良察觉了气氛不对,便迎上去。两人在距离七八步的地方停下。
“不开枪吗?”他问道。
“我要、杀了你们。”文逊一字一句地吐出嘶哑的声音,强忍着恍惚的精神,将视线牢牢锁定少年。
扣在扳机上的手却不住地颤抖,始终无法按下。
“船在进水,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彼此身上……你该去为你的避难所想想办法了。”后者只是这么说。
然而……
“已经不存在什么避难所了。”
一个经过空气介质,一个透过心灵感应,文逊和碧缇丝同时对少年说道。
“什么?”
浑身的血迹、丢弃的面罩……
“就在刚才哥哥战斗的时候,避难所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感染者……没错吧?”碧缇丝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新伊甸指派给我的投名状——亲手投毒,杀死这里的所有人。”男人的双目布满血丝,仔细观察,还能看到风干的泪痕。
“你在说F病毒?那个不是只要有防毒面罩就能避免吗?”季良想到了505。
“所以,我后来又把毒株加到了分发给每个人的粥里。大家一边喝粥,一边互相加油打气,相信着救援就在路上……”他的眼神空洞无比,竟有些可怖。
“粥是用什么做的?”少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文逊的情绪一时间有些接续不上,下意识答道:“小米、午餐肉和火腿肠……”
原来如此,那505应该不吃。季良在心中问碧缇丝有没有幸存者,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总之,你既吸入了带有病毒的空气,也喝了粥,这样还没事的话——你也是进化者吧?”
“……”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撩起染血的衣服,袒露胸膛。心脏处的皮肤,结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晶体。
“至于所谓的投名状……”季良继续猜想道,“其实你是最近才出现‘怪化症状’的,又刚好联系上了新伊甸。恰恰他们有入侵这里的计划,所以叫你先在战舰都市内部引起混乱,好为后续的大部队做铺垫……是这样吗?”
男人点了点头。
“那么,让开吧。深海电梯已经损坏,新伊甸的进化者……包括联络员在内都已被我们杀死。你的事与我们无关,但再阻拦的话你也会死。”
季良走上前去,用两根手指捏弯了文逊的枪口,同时让烛相检索战舰都市里派得上用场的救生装置。
“我要杀死你们……向新伊甸证明我的价值。”
没想到,他再一次这么说。
扔掉枪械,手中微光流转。晶体凭空寸寸生长,凝结为匕首的形状。
文逊以拙劣的手法,缓慢地挥舞晶刃,砍向少年。
季良本想吃下这记不痛不痒的攻击,同时捏断对方的脖子,但看到男人的眼神,他忽然改变了想法。
那并不是亡命之徒或疯子的眼神,反而出离地软弱。这样软弱的人,却犯下了文明社会中可称十恶不赦的罪行?
季良仅仅躲开了这一刀,然后是下一刀,同时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新伊甸吗?哪怕要杀戮同胞,还要向我动手……也想加入?”
文逊一次次挥刀。他的全身都在不停打颤,瞳孔放大、脸色通红。他是如此恐惧着那连新伊甸的战斗专员也不是对手的少年……也许在心中,已经给与之为敌的自己宣判了死刑吧。
因而,他在发力的间隙中,如留下遗言一般,断断续续地倾吐着话语:
“喜欢那玩意?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没有选择……而已!”
“我听说,联合政府会抓捕怪化病人。”季良一次次闪躲,凭借神经反射速度的压倒性优势毫发无伤。
“啊啊……小时候我也只是觉得,怪物被抓走,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啊,当有一天我知道了,他们被抓走后的遭遇,便不禁思考起来……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毫无保留地挥霍着体力与情感,仿佛下一秒就会耗尽人生而死去。
“跟我说说吧。”季良在倾听。
“好啊……我看到的文件显示,被抓走的怪化病人,会在特殊的机构里经受毫无人性的训练……变成联合政府最强、最下等的战争兵器和工具……”
“他们都是进化者,其中一定不缺乏强大的类型——都这么听话吗?”
少年趁着文逊用力过猛而摔倒的间隙,蹲下来碾碎晶刃。那东西并没有多么坚硬。
而男人又爬起来,两手各自重新塑造了一把武器,再度砍来。
“因为啊……因为啊,执行机关不但会带走怪化病人本人,还会一并抓走他们的家人……一旦怪化人有反抗的举动,甚至对那远超酷刑的训练稍有不配合……就会在他们的面前折磨他们的家人……而且……”
“而且什么?”
文逊话说到一半,忽然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但季良把他扶起,他便睁开眼睛又砍杀过来。
“而且,父母妻子有好几人吧?我看到……联合政府会让怪化人亲眼看着,看着自己至亲中的一人被日夜折磨……活生生地凌迟至死……就为了这样可以刺激能力蜕变……而剩下来的人,可以继续作为‘锁’,束缚住他们……”
“那么你呢?”
“我?我有爸爸和妈妈、有刚找到工作的妹妹、还有很好的妻子和儿子……而只要我待在联合政府的领域,就绝对躲不过定期的身体检查……所以、所以啊!”
所以他杀死了另外数百名,他人的丈夫、妻子、儿女与父母。
男人终于彻底动弹不得,半跪在地上,两手无力地捂住了脸。晶刃落地,叮当声和入愈发接近的水流奔涌声中。
“加入新伊甸就能接走亲人吗?”季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只要有足够的价值……比如能杀死你们的话,他们会想方设法办到吧。哪怕只是普通地加入,他们也会抹消掉我是怪化人的线索,让我在联合政府的记录里……以普通受害者的身份死去。”
所以,当时他才会问那个问题。
能否让我从这个世界上,从一切记忆、记录中烟消云散?
不伤害任何人,不被任何人伤害,就这样静静地消失。
那大概是他于痛苦中许下的最大的愿望了吧。
但已经,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
哪怕战舰都市迎来毁灭,所有人埋葬于此,联合政府掌握的无数进化者能力,总有一种能复原出真相。
即使新伊甸采取相应的情报抹除策略,也不可能关心与文逊有关的部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入。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季良摇了摇头,对他说。
然而,一直旁观着的碧缇丝,忽然开口了:
“我无法给你救赎,不过,可以给你一个报复这一切的机会……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这是有代价的,对吗?”
“当然,你可以拒绝。”
“……我接受。”
文逊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抬起头来,注视少女的双眼。
“碧缇丝?”季良悄悄对她表达疑问。
“没关系。这才是我的能力最原本的用法……哥哥,当心了。”
“什么?”
下一秒,文逊发出灵魂扭曲般的嘶吼。四周的地上,无数硕大的晶柱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