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黑袍,脸上带着张满是漂亮纹饰的金面具的男人卯足了力踹开面前画着某种难得一见珍惜木材的花纹,实质上却是特种合金制成的沉重房门,不客气地冲进遮着窗帘而显得阴暗的屋内。
随着步伐,那双边缘沾着泥浆的靴子踏在了屋内的洁净地毯上,留下一连串扎眼的丑陋脚印。
面具难掩男人浑身上下透出的兴奋。他努力压抑心中的狂喜,朝屋内那个正在桌子后品酒的男人扬扬手中的包裹,得意道,
“你瞧这群人?多可笑!让一则假消息骗得团团转。哈哈,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走了。这下你想让我们为你流血卖命的诡计不攻自破了!”
“怎么说?”
面颊瘦削的阴郁男人抿了抿沾着浓郁草药苦味的嘴唇,歪起脑袋,好奇地看向了这失礼客人手中扬着的包裹。
赦罪师以为自己这么久以来好不容易终于能看到这群怪物中的一头吃瘪,一扫因与这帮怪物共事而积攒下的恐惧。
他掂掂手中之物,冷不丁砸向桌子后那张永远都是处变不惊的俊美脸庞。倒是自觉出其不意,奈何对方不失优雅地轻易接下了包裹,甚至连杯中的酒都不曾泛起波澜。
赦罪师并未因算盘落空失落,转而得意忘形地拖拉着脚各处走,把污泥擦在地毯各处。仿佛此刻踩着的不是什么地毯,而是眼前这张总是挂着笑容,每每看到都令他不寒而栗的脸庞。
“你应该知道这是化纤地毯,完全不值钱的对吧?”
面对客人掺杂了大量个人情绪的失礼行径,那人连眼都懒得抬,拿小刀划开包裹,取出其中的照片逐张翻看。
“明明是住着这么富贵堂皇住宅的家族长,怎么却用着这种廉价货色?就不怕被人看不起?是把钱都拿去保养你那张假惺惺的丑脸,所以买不起对不对?”
“......”
见对方不理会自己的讥讽,赦罪师感觉一拳打在了空处,但他又确信那东西必定能让这头可憎的怪物吃瘪。不愿错过好戏的他便装作只想给这昏沉的房间来点阳光,装模作样地凑到近处,盯着对方侧脸缓缓将窗帘拉开...
好戏没看到,惊吓倒先一步上了门。
砰!
窗帘才拉开道缝隙,几乎就在温润的阳光注入室内的同时,一声突兀的碎裂声就在他耳边。
“操!”
赦罪师惊慌地看向声源,只来得及看到大约自己脑袋位置的玻璃上新添了个茶杯口大小的白痕,以及一支崩裂成数片,正四散着倒飞出去的箭杆。随后从镇子上密集的民居群各处又飞来数支箭,划着危险的弧线,接二连三撞碎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新印痕。
藏在金色面具下的脸更白了。
半是被气,半是被吓。
他当然知道这是杀手们不约而同地借机嘲笑自己等人。但知道又能如何?杀手们这般肆无忌惮,不正是看准了赦罪师们的无力?
‘乐吧乐吧,你们已经被人当枪使了,再乐不了几天了。’
男人在心中恨恨地诅咒这群杀人谋生的‘手艺人’,把还没脱手的窗帘又拉了回去,送别明媚的日光。
“我以为,你该和廉价的化纤地毯先生道歉,说‘谢谢你救我一命’。”
直到这时,那正翻看着那包裹里照片银发的男人才捏着嗓子调不咸不淡地说了个笑话。见听众并没有认同发笑,只是咬牙切齿地瞪视自己,他只得耸耸肩。
“不针对个人,只是玩笑话而已,如果不好笑,请别往心里去。”
男人把手中几张偷拍的照片摊扑克那样的展开,朝对方偏了偏。
“这照片怎么了吗?”
毒蛇昂起头,看向一旁的赦罪师。
“别说你看不出那是你老对头的府邸。我可告诉你,有人到处丢这些假照片。外面的家伙们早按捺不住了。这时候但凡隔壁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点燃战火。”
赦罪师话中的快意里,还毫不遮掩地夹杂着厌恶。
“届时,我们就会带着神敌趁乱离开。你玩弄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我们也不用把命填进这莫名其妙的事里!”
“额——如果你这么说,确实出乎我意料。”
中年男子把照片随意丢进纸篓,掐着下巴细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打那带着几缕皱纹的眼眶中射出的深邃光芒中尽是怜悯。
他还挺好奇其它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告诉过这个可怜人,赦罪师即将面临的命运?他总觉得应该说。没说倒也罢了;可若是说了,眼前这家伙却还要为‘赦罪师们不用把命填进去’这种事而欣喜,多少是奇怪过头了。
“你知道你们正面临着什么吗?”
男人试探性地问道。
“知道。”
赦罪师平静地点点头。
“从你的角度来说,我知道的太多了。我头顶上那个又急切想要讨好你。你们两人都不会让我活下去的。之前乌萨斯的另一个你也亲口说过,我大概已经时日无多了。”
啊——
原来如此。
‘自己’说了,只是被误解了。
他露出恍然的神色,但也没急着解释自己说得是‘你们’而并非特指的‘你’,转而顺水推舟地按着对方的说法继续问道。
“既然你知道你要死,为什么要为赦罪师们或许能少些流血而欢欣雀跃?不嫉妒吗?嫉妒他们能好好活下去,但你却要去死?”
“是我脑袋上的那位,还有你们这些怪物想让我死。我怎么可能去恨我无辜的兄弟姐妹们?”
“嗯,倒是个挺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我本以为你会更自私一点的。为了回报你的坦诚,我这边也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告知。好消息是,你误会了,我不会杀你,你的老大也不会。因为他的统治大抵是要完蛋了,不会再有那个机会了。”
毒蛇吐出信子,意味深长地看向赦罪师。
“相对的,坏消息是,你认为的赦罪师们能少流血,我个人角度认为可能性不大。因为那并非你想象中的‘假照片’。或者说,我其实也分不清是不是计算机合成的。但那个因赦罪师们垂死挣扎而诞生的可怜人确实在隔壁镇。也就是说,哪怕照片是假的,它也阴差阳错传达了真相。”
“!”
赦罪师好不容易因为不杀的承诺好看些的脸色又重新难看了起来。随着他思考这话背后的含义,被欺瞒的愤怒里迅速加入了名为惊悚的新情绪。
哪怕所有表情都藏在那张坚硬冰冷的面具下,被称作毒蛇的男子都仍能嗅出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科西切,这玩笑可不好笑。”
“我知道我一直不善于开玩笑,所以用不着你一次次提醒。不过很可惜,这次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科西切坦然说道。
“那个被‘复活’的可怜人就在隔壁,狼把他好好的保护在它的窝里。我把他送去狼手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迫使你们赦罪师以及诸国的杀手们去当的牺牲品,替我消耗下那边的力量。之后你个人随便怎样都和我再没关系。我才懒得搞什么事后灭口的下贱手段,那实在没风度。不过赦罪师的仇家们就说不准了。”
“科西切!科西切!科西切!”
赦罪师愤怒地大喊着面前男人的名字,一声更比一声凄厉,叫到最后变成了求救的哀嚎。
“赦罪师明明都已经臣服了。你为什么还如此不依不饶?如果是我的无礼触怒了你,只取我的命也可以啊!为什么要牵连整个赦罪师?他们是无辜的!”
“首先,你无论多么卖力地讨饶,都改变不了你们视若珍宝的‘仇寇’不在我手里的事实。至于无辜?又能无辜到哪去?”
科西切才撇了撇嘴,结果那方才还杀意蓬勃,恨不得拔剑把自己剁成烂泥的赦罪师当场就揭开面具跪了下去,卑微地伏在不久前才耀武扬威踩出来的脚印上,伸着舌头一口口舔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中年男人顿时没了好心情,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与厌憎。他阴沉着脸,但仍旧尽力地维持温和的语气。
“针对赦罪师的计划,不曾始于你的无礼;同样也不会因为你现在的卑贱态度而终结。何苦为了一张廉价化纤毯,连人生最后时光的尊严都丢掉?何不挺直腰板,有尊严地迎接死亡?”
“你们这样披着人皮的怪物懂个屁的生死?懂个屁的尊严?”
赦罪师趴在地上,颤抖着说道。
“在切尔诺伯格,我可是和一个长着你这张脸的东西,亲眼看着另一个自称‘科西切’的,笑着被自己养的女人砍死。你们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物怎么可能理解?”
呵——
话不投机半句多,科西切再不多言,不再搭理这情绪逼近崩溃的可怜家伙,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赦罪师颤抖着缓缓爬起,满脸怨恨地拾起那副金色面具,也不再往脸上扣,只把面具大概是眼睛的位置对准了头侧的利角,用力砸了上去。
粗利的犄角立即豁穿了那由大量镂空花纹构成的‘眼孔’。面具因扭曲变形的纹饰,死死咬在白角根部。
“你说,假如我像那个叫塔露拉的可怜姑娘一样,几刀砍死你这头怪物王八蛋怎么样?”
萨卡兹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的短杖,阴恻恻地扫视着科西切的浑身上下,仔细打量究竟从哪里下刀才更解气。
“首先,我不认识什么塔露拉,那是另一个我的计划,我不知道细节。我在叙拉古经营四十余年的唯一目的就是狼。其次,且不提你是否做得到,哪怕你真的杀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科西切摇着手指说。
“我或许会死,但‘科西切’不会。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我接手我的记忆,接手这次猎狼的行动。”
绝望,不甘,憎恨,
最后尽数归于沉默。
“所以至少在最后,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你这东西明明已经拿捏了赦罪师软肋,只要稍加运作就能把赦罪师变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忠实好狗。结果却要将我们当成即用即抛的消耗品?”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多大的利益或仇恨,才值得这怪物拿一个已经在泰拉全境经营了不知道多久的组织来换?
“哦,因为你们赦罪师那个近亲繁殖的习俗实在令人恶心。”
科西切致敬般端起酒杯,隔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端详眼前困惑迷茫,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可怜男人。
“就因为这种狗屁理由,你就要我们去死?”
“那你们又因为什么狗屁理由才走上这条‘近亲繁殖,纯化血统’的路呢?防止权力旁落之类的?我没感觉好到哪去。”
科西切摇晃着酒杯,一口饮下。
“我承认,或许在进化路上,我们泰拉人也曾经有过种族数量过少,以至于不得不近亲交配的时代。在某些与世隔绝的角落,也仍有部落为延续而被迫实行这一行为。唯独赦罪师是真正在有得选时,仍旧将子孙后代当做了某种可被基因驯化,选种育种的牲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懂。
“你知道你头上的那位从生理层面就比你们优秀。雄心勃勃,天资聪颖,矫健俊美,没有乱七八糟的疾痛缠身。你可能会觉得,啊,这可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人主,一定能带领赦罪师走向新的辉煌,并发誓要为其肝脑涂地。可若我说,你的父母看他的父母也是如此感受呢?你父母的父母也是如此呢?万年难得一见的人主不到千年就冒出来七八对儿?难不成你还真信那是天赐明主,是赦罪师的昭昭天命?如果真的是,赦罪师怎么还是这副人憎鬼厌的可笑样儿?”
一连串的反问让赦罪师听得有些口干舌燥。
“生来要做统治者的,一代更比一代聪颖健壮;你们这些生来就要做狗腿子的,则一代更比一代愚蠢忠诚。基因驯化与社会规训双管齐下,把你变得真正意义上忠诚得甚过一条狗啊,我的兄弟。”
“所以我们的毁灭只是因为你这头不死怪物莫名其妙的道德洁癖?”
“随你怎么说。我很少凭喜好行事,唯独赦罪师真的令我反胃作呕。赦罪师光是存在就是对我发誓要寻回的旧文明荣光的玷污。我绝不容许赦罪师这样的坏榜样继续存在。”
毒蛇满不在乎地答道。
话已至此,留给两人的只剩下沉默。
赦罪师努力告诫自己不去理会这个疯癫怪物所说的话,快步朝屋外赶去,并在临出门前朝地毯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但他做不到。
科西切的话就像致命的毒液,随脉搏迅速扩散至全身上下。越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那不知道真假的‘真相’就越是凶猛地涌进脑海。理性越是努力告诫自己那是谎言,感性就越是躁动着表达反对。
“兄弟?你这怎么回事?”
走廊里的另一赦罪师看到他这面具插在角上,完全不符合教法的叛逆扮相,赶忙迎了上去。
“让兄弟姐妹们最后再放开了快活快活,之后拾掇一下,有大活要做了。”
那名赦罪师了然地点点头,便也摘下面具,挂到腰带上。就眼下的状况,对方话中的言外之意并不难以领会。面具下是张与男人极其相像,只是没那般棱角分明,阴柔温和许多的女子面孔。
男人掐住她的下巴,轻吻上去。
“还有什么事安顿?”
“没...”
‘你真正意义上忠诚得甚过一条狗啊,我的兄弟。’
科西切前不久说过的话突然出现在心头。还没出口的半个词即刻被他吞回喉中,换成了一句——
“等等。”
“你说。”
面对心底那个大逆不道的恐怖想法,他又有些犹豫。
女人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定,便温柔的握住了他那双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感受着手中的温暖,细细品味想起了方才科西切的话。
作为同代族人里爬得比较高的那一个,他事实上是知道自己脑袋上的那对儿姐弟不管是从生理层面亦或是所受的教育,都是远甚于自己优秀。但往常只是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泰拉大地上的各路皇族皆尽如此——
最好的配偶,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只为打造最好的后代。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等人的诞生,是不是也遵循了某种,带有目的性的选育?就像选育猎犬一样,最为勇敢,忠诚,悍不畏死的猛犬才有资格生育,并生养出新一代更甚于其父的子嗣?自己头上的那一对儿其实也没那么好,只是因为自己等人被驯化了,所以才会本能地产生了崇敬,甚至演变成某种信仰?
尽管无论答案是与否,都不改变自己等人确实生来就是被统治者的事实。但科西切那种把自己比做牲畜的说法,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反胃感。
“怎么了吗?”
见男人迟迟不说话,女人轻攥了下他的手问道。男人回过神来,心中的迷茫与恐惧渐渐转化成了叛逆的快感。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骗也好,逼也好,去把咱们的‘皇后’还有她的姘头们,全弄到隔壁镇子去。我们活不了,他们一家子也甭想独善其身!”
“可是...她不是已经脱离赦罪师了吗?那位禁止我们去找她麻烦!”
这下轮到女人惊慌失措了。她四下张望,确认周边再无旁人听到这话。随即用力拽着男人的手,想让他把这话咽回去。
“脱离?她脱离得了吗?享了那么多年的福,呆腻了,轻飘飘一句不干了就和一切说再见了?更何况那位无时无刻不想把他的皇后迎回去。别管那么多,至少在最后,再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