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要接受我这个老家伙微不足道的临终恳求吗?”
尤金满脸恳切道。
尽管博士还没开口,但感受着她那因为意动而加速的心跳,吴蔚立刻就明白博士的想法。
他也意动了。
吴蔚明白,这大抵不是自己真就如此渴求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隐秘。好奇乃人之常情,可明明知道那些秘密听到自己耳中只会变成醉酒后无意义的梦呓,却还要抱有过多好奇心,那就是纯粹是庸人自扰了。
换言之,眼下自己的意动,大抵只是在过于深度的感官共享状态下,受到博士情绪所感染而无法再保持个人念头的纯粹而已。
想到这儿,吴蔚倒是稍有后悔。
后悔自己照搬了博士的那套深度连接设置,直接导致自己没法在这样重要的情况下,从另一角度来提供些参考意见。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纠结那么多了。
吴蔚当下便切断了深度连接的状态,只保留下单纯的视觉听觉,好似正在看一场电影一般,任由身体在虚拟的空间中轻松舒展开,开口说道...
“咱同意,但你要预支一部分报酬。”
紧盯着这满目恳切的女人,博士松开了手中捻着的柳德米拉耳朵,一本正经地正色道。
“万分感谢!”
尤金重重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一股如释重负终得解脱的安心情绪仿佛某种实质化的东西般,从萨卡兹女人身上扩散开来。博士立即感受到一股郁结在心中的气终于散去的畅快和感动。
想想自家满心救世念头,劳苦奔波了不知道多久,却不被世人所理解的凯尔希;想想从白天到晚上,一刻都闲不下来,每时每刻都在忙着做事的吴蔚;再想想活到这么大年纪,甚至连个游乐场都不曾去过,在别的女孩子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年纪里,就已经扣上死气沉沉的面罩,用着变声器,罩起袍子的自己...
累!
真累啊!
博士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你怎么哭了?”
这时候脑袋里突然传来吴蔚诧异的问询。
“老吴啊,辛苦咱们了。不过咱们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博士倒是感觉痛痛快快地大哭上一场挺不赖。
可让吴蔚这么一打岔,好面子的她便不愿露出软弱了。于是她便努力压住这份感觉,用力掐住鼻子,眨巴眨巴眼睛让其中多余的水分晕开,感叹了这么一句。
“不是,你到底在说啥?好端端的哭什么?”
“咱没哭啊。什么哭不哭的?”
博士嘴硬着应付吴蔚,一边心虚地看向正在自己身前不远的柳德米拉,担心自己现在的衰样被小辈看到。当她发现这红毛姑娘还傻不拉几搁那儿杵着,一副好像不爽眼前的老上司,但又畏之怕之的模样,她就松了口气。
嗯,还好她没发现。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话说吴蔚,咱为啥要哭...咳...感慨啊?”
吴蔚不答,只是哼哼两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博士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
解脱?
为什么解脱?怎么就解脱了?
明明吴蔚家里还有那么多漂亮姑娘等着;明明已经排了这么久的队,只等这趟柳德米拉功成完满,眼巴巴望了许久的吴蔚就终于要轮到自己了;那么多期盼已久的美好日子还没开始,如此多未竟之事!
你妈*的凭什么要解脱了?!
这没来由的古怪情绪让博士当即就产生了眼前这东西怕不是正用精神法术干扰自己认知的猜测,但她也不很确信。
毕竟精神干扰类法术用起来其实并不方便,只不过会无差别将受术者此刻的情绪放大而已;施术者更没法主观选择放大受术者何种情绪,只能精心做局,来给受术者植入个什么念头,再依术干预。
可眼下对方也没做局啊,自己怎么就没头没尾地看破红尘了?
“所以到底咋回事?你哭啥?”
“闭起嘴别吵吵。”
紧盯着眼前‘女人’那对平静的眸子,博士当即憋出一股怒意,等待精神干扰法术将其一同无差别地放大,好让自己摆脱这无端的情绪。
这本该是大家公认应对精神干扰类型法术的最行之有效的方法,然而——
努力酝酿出的敌意并未被无差别放大成滔天的怒火,而那莫名的解脱与放松仍旧萦绕心间,甚至想要哭的感受半分都不减方才。
瞥了眼仍旧站在那儿,不知道警惕个什么玩意的红毛蠢蛋,博士当下就排除了精神干扰法术的可能。毕竟要是精神干扰,怕是这姑娘已经流着口水拍起手,呵呵傻笑开了罢?
博士无恶意地想。
但她愈加确信这东西绝对动了手段。
毕竟除了面对已经因长久的精神链接而几乎摸透了的吴蔚,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自家小兔阿米娅那般,哪怕是初见的陌生人,只用看对方摆摆眉毛,动动眼皮就能从中能读出万般情绪的神奇天赋。
若自己有那般的共情能力,又怎会那么多次因为读错气氛讲错话而招来凯尔希的一顿胖揍?哪会听一个陌生人扯几句谜语,就突然想要痛哭流涕?
“你他妈的使手段?”
女人怒斥着尤金的下作。
出于哪怕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中得招,但躲远点总归没大错的考量。博士一把扯住被自己的爆喝惊了一跳的柳德米拉耳朵,将疼得连连哀叫的狼姑娘扯进怀里,催动不久前就构筑好的跳跃法术,带她在一瞬的恍惚中就逃到了街道的另一侧。
那股心头酸楚淡了些,但终究并没有随新鲜的风涌入鼻腔而消散。本还猜测是中了什么气体毒剂的博士这下实在是猜不到怎么回事了,无奈只好又催动了一次医疗法术,给身体状态来了次刷新。
这回那没来由的情感可算是消下去了。
“怎么了?”
没来得及挣脱开的柳德米拉给浑身泛着耀眼红芒的博士闷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跳开,狼姑娘满脸都是困惑和不知所措,泪眼朦胧委屈巴巴地看向怒气腾腾的女人。
“都着了道了,还在这儿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咱还想问你怎么就那么蠢!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说话。”
博士恨铁不成钢地找准少女屁蛋子狠狠抡了一掌。紧随清脆的掌声之后的,便是吃痛的鲁珀少女的连连哀叫。
“吴蔚你管管你老相好!”
“怎么又我老相好了?不是刚才你还咬定不是吗?怎么这会儿又是了?能不能讲道理?”
某人无奈道。
啐——
“事事都要讲理老娘还做女人?”
边冲脑袋里的某个看客发泄又一次马失前蹄中了阴招的恼怒,博士边咬牙切齿地瞪视对街平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尤金。
“你他妈怎么回事?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你那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然而我并没有伤害你们。”
尤金敲敲脑门,朝街对面冲自己怒目而视的女人喊道。
“去你妈*的!都放毒了还不够?你还要干啥?直接把吴蔚脑袋割下来送你得了。”
不知何时,可能是听见几人吵嚷的声音,周遭的民房窗户里探出几颗看热闹的脑袋,好奇地望着在场对峙的博士等几人。
这些户男女观众倒是够土生土长的。都甭说听懂乌萨斯语了,他们甚至都分不清这仨姑娘嘴里嚼得是哪国鸟语。
可听不懂并不构成让他们放着热闹不看的理由。
甚至正是因为听不懂,才留给了他们足够的想象空间,想想,一个看不太出什么种族的黑发女人和一个红发的鲁珀姑娘拉拉扯扯,然后还冲着街对面的萨卡兹女人扯着嗓子骂这事儿不还挺清晰明了的?
他们当下就悟了。
或者说他们觉着自己悟了。
分明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打架抢对象嘛!
能亲眼在现实生活看到只有电视剧里才有机会看到的乐子让几人大呼过瘾;更别提三个女人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比电视上的那群明星都毫不逊色了。
本着有乐要与人同享的质朴想法,几人又还眉飞色舞地缩回去找家人同看。不多时,挂在窗口的脑袋就翻了倍。众人一边乐呵呵地看,一边还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给几个后加进来的新观众讲起这事背后的爱恨情仇。
至于其中之一会不会是自家镇上那个隔三岔五都要换张脸四处逛的家族老大这种事,几个看热闹的是半点没在怕的。
脑子都拿来看热闹顺便编故事了,哪还有余量考虑那些个的?
何况自家镇上的土皇帝从来都对本镇人宽厚;就算其中有一个是真的,就算不爽自己等人乱嚼舌根子而怪罪下来,也能以‘最近镇上乱七八糟的陌生脸孔太多,实在认不出来’的借口搪塞。
“我那不是下毒。是你要我预支报酬的一部分而已。我刚才就说了,他的伴侣也是头狼,只不过应该是你们巴别塔的人或者什么家伙,照着我造出来的。她和我留言说谢谢我的礼物,可我也没见过她,所以我想应该是和奇迹搭了边,因果倒错,致使她收到了我根本都还没送出的礼物而已。”
尤金没搭理那几个愈发肆无忌惮,甚至开始挂在窗口拉帮结派,叫嚷着给自己所看好的‘选手’助威打气的货色。
“我就想,既然这同族是你们造出来的,那眼下怕是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都没搞明白。我就教她点东西咯。”
“你那是怎么个送礼物的法子?放个芥末味的呛鼻子臭屁也叫送礼?”
博士不信。
“啧,这烂嘴。”
尤金嘟囔着抱怨了,随即再度开口,高声解释道。
“原理有点类似逆转录病毒,只不过是我特意编制好的。它会把信息整合进你的细胞里,等下次再接触我那同族,她应该本能可以读取到。我无非就是附加的了个让你与我稍稍感同身受片刻的症状而已。真要下毒,你们怎么可能察觉?”
眼见对街两人一脸怀疑地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全然不信的模样,女人不再试图解释,无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你们实在不信任的话也没什么办法。反正今晚我会在宅邸里为你们办场宴会,愿意就来,不愿意也无所谓。想在镇子里逛逛的话,小心那群蟑螂,我之前闻到你们身上的血味儿了,你们应该明白现在啥情况。需要要帮助就求救。眼下我不奉陪了。”
言罢,尤金屈指弹弹头侧那对儿几乎没什么人能注意到的,刻上了漂亮纹路,却又用某种近似颜色的黯淡金属掐丝填补点缀的华丽犄角。指甲与金属碰撞发出几声脆响,女人撇开博士和柳德米拉,平静地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仍挂在窗口看热闹的闲人们见其中一方退避,便想当然地以为这场因争夺伴侣所属权而起的战争已经分出了胜负。
哪怕胜者或许并非自己看好的那个,但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拿那套已经被用烂了的老祝词,衷心祝愿仍留在街上的那对儿爱侣未来幸福美满。随后众人也心满意足地捯饬着方才的种种,以及自己幻想出来的过往种种,消失在窗口。
“那么,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所谓给丽莎的礼物已经预支了。但如果我们扭头就走,再不回来见证你的所谓葬礼怎么办?”
一直都没怎么出过声儿的柳德米拉突然喊住了那个正平静踏步远去的背影。
“你觉得我该怎么样?暴跳如雷?”
尤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这位‘老’部下。
“或许。反正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难让我产生信任。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人...该怎么说?平静?随和?”
柳德米拉坦然道。
“不奇怪,因为我一直都顶着张泰拉人的脸,所以你没法想象我这头狼应该是怎么样的。你本能就用人的方式来测量我,觉得我应该今早是什么性格,下午就仍该是个什么性子。没什么特殊经历的话,不该出现什么‘性情大变’的状况。可你有没有考虑过,那只是想当然?”
尤金的脸上还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仿佛被柳德米拉误解的是另一人,自己此时讲得,也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我的种族在生物技术上的成就很高,高到了对于你们泰拉人来说神乎其技的地步,高到了哪怕所有登上方舟的文明,都不曾有能比肩的。起初我们只想要强健的躯壳,聪慧的大脑,俊美的外表,以及长生久视这样每个宇宙中自然诞生的肉体凡胎都有的渴望。如果只是如此,在这种事上各有各的方法,也分不出个高下,谈不上高不可攀。
真正让我们超凡脱俗,出类拔萃的,是我们对于自由的自我,对于拥有不受诞生于混沌又漫长的自然选择中的基因所桎梏的自我的渴望。
改造肉体只是手段,借此自由塑造自我才是目的。在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将肉体与意识变成如计算机硬件与操作系统般相辅相成,可以随意挥毫泼墨的创作。我可以彻底变成一只源石虫,所听所触所闻所思,每一个部分都不再被冠以人的称谓。但你问这只源石虫一个问题,它却仍旧能发自内心地给你一个与我还是人时别无二致的答案,展现能够在不同载体上延展的一致。同样的,遵循上一个瞬间的念头来改造肉体,间接塑造下一个瞬间的自我,让我发自内心地对于同一件事产生不一样的观点也亦可。”
看随着解释,柳德米拉的表情变得愈发迷茫不解,尤金明智地打消了进一步阐释的念头。她知道这姑娘是个典型的蠢蛋,大概率完全听不懂。
“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你心目中那个易于动怒的我决定我应该用现在这个平静和你说话的模样,于是我就变成了这个模样。”
一旁的博士比起两眼一黑,已经被这晦涩难懂的天书弄昏头的柳德米拉好得有限,不过她自觉自己是听懂了,‘敏锐’地抓住了这怪物话中的某些点。
于是她试探道。
“咱可不可以这样想,你就是个捉摸不透的疯子?”
“以我的标准,不是。但如果对于你来说是,那是也无妨。”
尤金摇摇头嗤笑一声,再不留恋转头就走。
博士还有心追问,但她也知道更多的消息又是另外的报酬了,所以她很明智地没开口自讨没趣。目送尤金的背影完全消失的同时,她也和脑海里的某人商量出了个结果。
于是她又转向了柳德米拉。
“咱和吴蔚都准备留下来,它的有些情报挺重要。鉴于那家伙会讲乌萨斯语,也不是非得你翻译。你也蛮讨厌家族的不是?你不乐意的话,咱和吴蔚就先送你回切城。”
“我...”
柳德米拉焦躁地紧咬嘴唇,摇摇尾巴。
诚然,自己对于过去几年在家族的日子完全说不上喜欢;平日里也不乐于社交,对家族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但不是没有个例...
片刻后少女终于下定决心,坚定道。
“我要留下。我想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