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一侧被矮山盖住的镇子,哪怕同纬度的其他地方此刻都还天光大亮,这里的已经泛起了黄。
暖洋洋的昏黄天空让其实根本就没做什么正经事的镇民们早早起了乏劲儿。几代人来,在本地家族长治下的优渥生活让他们早忘记了什么叫‘勉强’。懒散的性子让他们变成了周遭十里八乡臭名昭著的懒鬼——
但凡不乐意,那就绝不可能再多做哪怕一秒工。
更甭提今日家族长要办宴会了。
见向来秉持着与民同乐信条的家族长一如既往地差跑腿的开着小卡车,挨家挨户送去了装着宴会同款的食盒,被勾起了馋虫的众人更不乐意坐那儿装模做样了。
工作?
开得什么鬼玩笑?
挣那几毛臭钱有屁用?要是回去迟了害美食口感变差,那才亏个底儿掉!
本着这样的心情,太阳才刚刚把一小半没在山后,小镇的街道上只剩下了趁街上没人,肆意撒欢玩闹的小动物。或许只有再过上那么个把小时,这些个吃饱喝足的家伙才会挺着肚子晃晃悠悠地逛荡出来,吹着微凉的小风散步串门。
正因为这个习俗,这里家族长办的每场宴席都巧妙免去了诸如安保清场之流的无趣程序。
没有轰轰作响的奢华豪车撑场面,受邀的宾客静悄悄地被迎进了那象征了主人毋庸置疑的统治地位的巨大庄园当中。
众宾客齐聚被围在有如堡垒般建筑正中央的露天花园中,并于此稍事休整,等候主人宣布宴会的开始。不过对比起这庄园历史上曾迎接过的其他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说,这次的几人倒挺不同寻常的——
不似那些个名媛政要,第一时间就挂起满脸的假笑,端着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碰过嘴唇的饮品四处攀谈寒暄。今日的这些个人半点没有抓住这个难得拓展自己社交圈机会的意愿。
自打进门来,除开出于‘礼貌’,勉强冲彼此挤出个笑容,就只是不约而同地各自找个距离所有人都足够远的位置警惕地站着,再不言语。甚至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尽是只有杀人如麻的凶徒脸上才能看见的可怖冰冷。
而这其中还有两个甚至更古怪的女人。古怪到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显得正常了许多。
一个黑发;一个红发。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一个头上带满了哪怕在上流社会的首饰鉴赏会中都称得上‘浮夸’的华美金饰,多到仿佛那颗笼罩在金光中脑袋大了好几圈,根本就个会走路的炫目台灯。
另一个则带着半遮面的绣花口罩,还穿着件让人难免怀疑设计师或者本人审美水准,扣着连衣帽的古怪黑‘礼裙’。看她根本不似来参加宴会的,反倒好像什么朋克风酒吧的驻场乐队成员走串了场。
至于脸孔身材什么的,比起她们的奇异装束反倒没什么好说的。能被请来这地界的人,哪个能没点财力去定制张漂亮脸蛋子和好身材?在古怪衣装的衬托下,这两人看上去还多了点滑稽的可爱。
她俩很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哪怕最尽忠职守在周边走廊护卫待机的家族成员都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看。
作为全场目光焦点的两人所展现出的态度,则是充分阐释了两人的择服理念。
那根金光闪耀的人形灯柱子正为自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而欢欣雀跃。半点都不在乎那些目光中除了震撼外,大多是对她审美的鄙夷和嘲笑。她十分享受那由张扬的浮夸饰品带来的注视本身。甚至还迎着目光摆了几个矫揉造作的姿势。
一旁那把自己藏在兜帽下的恰好相反。
从帽子边缘露出几缕红色发丝的少女瑟缩着脖子,只是紧紧顶着自己鞋尖,不敢对上其中任何一道目光。身后的狼尾卑微僵硬地夹在腿间。至于是害羞还是害怕,或许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自然是博士和柳德米拉。
要问两人礼服和首饰又是从哪来的么,
礼服是博士不知道从罗德岛的什么人那儿‘借’来的设计;首饰则是吴蔚经手,反正天下首饰的设计思路无外乎就是基础几何图样进行旋转对称分形变换,材料也不过是昂贵的金属与越大越好的各色宝石。有旧文明系统的便利,他也未尝不能客串一回珠宝设计师。
设计好后再搁野地里随便找上几兜没人看得上的细碎源石,拍上发物质重构法术,拿来配这场宴会的衣装和首饰就通通齐活了。
“照我看,你这打扮用力过猛了。”
吴蔚吐槽道。
“你懂个屁!这可是咱这辈子头一遭!用点力气打扮怎了?”
对于脑袋里某个男人的评价,女人用言语恶狠狠的反击了回去,继续像个自豪的模特一样迎向众人的目光。
“头一次参加宴会?”
“头一次没穿着袍子和面罩参加宴会。”
博士有些唏嘘。
自己又不是什么小地方来的村姑,而是罗德岛正儿八经的二把手。在罗德岛周游列国时,领导人级的高端宴会都常有参与。怎可能不知道像现在这样全身披金带银的浮夸装扮,只会被暗地里贬为‘三流审美的没水准暴发户’。
或许明面上她会附和于此种观点,实际上心里是无法苟同,甚至于事实上对于这种是羡慕的。羡慕他们哪怕招来嫌弃的目光,也好歹闪耀过。终究好过在其他人都光彩夺目,尽显风情时,却只能招来警惕、猜忌以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厌恶的面罩怪人。
“甚至还只能放着眼前的美食干看着,没法吃。确实有够可怜。”
吴蔚感慨道。
“你小子还真当人人都和你一样,脑子里除了吃没别的了是吧。”
“嗯,你说的都对,是我太庸俗。那么你有吃到过吗?”
“没...”
博士更委屈了。
他妈的,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大大小小各种规格,私人的、公事的宴会参加了几十上百场,却连哪怕一次都没尝过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等食物的香气绕过层层阻隔好不容易进入鼻腔,却已经混入了憋在面罩里散不尽的汗味,变得不伦不类。
吃不到热乎的,连味儿都不曾闻到过新鲜的!
悲从中来的博士当即下定决心——
反正今天凯尔希不在场,不会有人唠唠叨叨教训自己,更不会有什么保密性原则管束自己,没人会把自己联想去罗德岛的面罩怪人身上去。
既然如此,还管它甚么狗屁风度?!
想吃什么直接端起盘子往嘴里倒!想喝什么直接对准瓶口吹!若是有人胆敢抢自己对口儿的美味,当场一拳头凿翻!
他妈的直接吃吃吃!
“柳德米拉,这儿哪道菜好吃?你一会儿给咱讲讲。”
“啊?哦。”
只顾着躲闪着故人们的目光,满脑子都在想‘万一他们和自己搭话该怎么办’的狼姑娘根本没听清博士究竟说了句啥。有些尴尬的柳德米拉猜博士也没在说啥有营养的,就懒得再次确认,心想随便应一声就算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能躲过这些个熟面孔,寻处僻静地呆着。
这时,从环绕着庭院的阳台上走出的两道身影挽救了已经想找借口扎进厕所再不出来柳德米拉。
那是对儿衣着的古怪程度更甚于博士和柳德米拉两人的萨卡兹男女。
两人衣装的款式古老到甚至足够资格成为那早已经烟消云散的古萨卡兹帝国被保存在博物馆中的最后痕迹。
古怪到让绝大多数宾客都产生了一种幻觉,感觉这里并不是什么本地家族长举办的晚宴,而是什么私人圈子举办的有某种特别主题的化妆舞会;古怪到让众多宾客觉得实际上那盏金光闪闪的人形台灯,和那匹羞涩的朋克兜帽狼的着装才算正确的。
不过联想到那个头侧生着朝前伸展的粗硕黑角的苍老男人的身份,众‘宾客’也就不再感到奇怪了。
毕竟人家是直接导致最后一个大一统萨卡兹帝国终结的掘墓人,确实本该如此。只是本地的家族长为什么也是这一身?这里不是叙拉古吗?
“是他!就是他!他没死!”
看到那个已经开始淡忘的身影如此清晰,如此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吴蔚激动得不能自已,惊喜地在博士脑中叫了起来。
“博士你快和他招下手!”
“招手他也不认得咱啊,又不是你的脸。你还是稍稍冷静点吧!等下有的是机会。”
说归说,博士还是伸直了胳膊,冲高处阳台的二人大幅度地挥了几下手。
那瘦削苍老的男人注意到了这个满头金灿灿饰品的女人,脸上的表情表明他的困惑。一旁的尤金笑着同样朝博士挥挥手,伏到男人耳朵上悄悄说了些什么,随后他才在脸上挤出了个笑容,也冲这边挥了挥手。
“他果然还活着!”
吴蔚仍旧兴奋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你确定?
博士心里这般想道。
毕竟她和吴蔚不一样。她不认识神敌,眼下除了‘哦,原来这么有名的历史人物居然长这样啊’的感想外,再没什么特别的。不像吴蔚那样,为‘亲眼’见到早已经被认定为死亡的亲友居然还在人世而激动到情难自己,失了方寸。
她清楚记得就在几小时前,尤金可是亲口说过‘神敌已经死了’。所以哪怕吴蔚再三说‘那就是他’,‘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她都仍旧抱有着怀疑。以及对吴蔚的深切同情。
博士已经在考虑这次叙拉古之行是不是就持续到现在就足够了?
假如吴蔚是对的,那自然没什么可说的,皆大欢喜。
可万一尤金才是对的呢?
教吴蔚行医的老师确实已经死了,而站在那里,让吴蔚激动莫名的人只是个似是而非的其他什么人?吴蔚现在这般激动,万一希望破灭时,他该得多难受啊?现在离开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可起码能避免最坏的结果,还能给吴蔚留下些好的念想罢?
可这也就只是想想罢了,因为此刻离同样意味着——
他们与尤金这个知晓大量关于‘旧文明秘密’的家伙交谈的机会失之交臂。哪怕只是尤金随口说出来的几句‘常识’,都是过去巴别塔的老伙计们究其一生都未曾取得的知识;是能指引泰拉人未来的道标...
“唉。到底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过的。”
博士轻轻摇摇头,
站在阳台上的两人自然不会知道博士的想法。
本该说些祝酒或者开宴词的东道主,只是沉默地与花园中的众宾客对视。来宾们也展现了自己古怪的一面。没人出声,没人移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明明是个露天的花园,却好像口正在呲呲作响的高压锅一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变得越发沉重压抑。
“我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来自哪儿,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而你们也是同样。既然我们彼此已经如此了解,那么我不如说点你们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气氛就要失控的前一刻,尤金才怀着一个家长的威严缓缓开口道。
“我要死了。”
此言一出,下面的氛围立马蠢蠢欲动起来。
“对于我来说,今天这场宴会是庆祝我无趣生命的结束。对于你们来说,则是庆祝我终于要死了。这个盘踞数百年的家族马上就将分崩离析,再没有保护他的力量与意愿了。蹉跎多日,你们终于又可以褪下那张装模做样彬彬有礼的皮囊,重拾自己的老本行了。”
女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没什么不好。作为踏入虚无前的最后一场宴会,我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充分享受其中的快乐。所以,我不希望看到诸位在宴会上做出任何出格行径。”
“之后呢?”
台下有个男人毫无畏惧地问到。
“百无禁忌。”
说罢,尤金拍拍手,随着清脆的掌声,数队穿着礼服,携带着桌子椅子,餐具酒杯,以及装着琳琅满目奇珍美食托盘的侍者从周遭的建筑物中鱼贯而出。
仿佛早已经演练了无数次一般,她们总能巧妙地将手中的物品摆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分毫不差。除开踏在青翠草地上的微小沙沙声外,整个过程都没发出哪怕半点噪声。
鱼贯而出,鱼贯而入,循环往复。
不过三两分钟,散发着浓浓香气的酒水美食便已经齐备,只待宾客们大快朵颐。
“希望大家都开心,就这样。”
博士见她朝众人轻轻颔首,拉着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发过一言的男人消失在了阳台后面,便知道哪怕在场的宾客谁都没动,警惕地看着彼此,这场宴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了。懒得陪这些个在她看来伪装得蹩脚要死的傻逼杀手大眼瞪小眼磨耐心,口腔早已经被疯狂涌出的唾液填满。
她就要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吃吃吃吃吃!
“柳德米拉你想吃哪个?咱替你拿过来?”
“我以为要先去找吴蔚的老师来着?”
本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却听到还要再陪着博士吃饭,继续暴露在周遭几个熟人目光注视之下,柳德米拉感觉好像天都塌了。
“找啊?谁说不找了?可也没谁规定过不能先吃饱饱的再去找吧?”
在全场人的注视下,博士把手往整整齐齐码放着火腿切片的冰盘子上一抹,整盘薄如蝉翼,洁白如膏的脂肪与红润透亮的筋肉交织而成的肉片就全攥在了手里。
把手往嘴边上一送,桌上就只剩下了个空荡荡的冰盘。
这舍弃了一切风度去战斗的女人鼓着腮帮子咀嚼了几下便囫囵吞下肚,把油手往柳德米拉的毛毛尾上捋一把,害少女厌恶地跳开,发表了对于这份食物的评价——
“挺香,就是略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