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就像是某位不知名的工匠把石灰和泥浆泼在这张幕布上,随后用抹灰刀草草地抹匀一遍了事。但起码有光亮,这就已经比那个诡异的洞窟要好上太多了。
自己似乎是躺在一个箱子里?只是这箱子的形状有点奇怪,比正常的箱子多出了两个角。箱子并没有盖上,于是亚瑟扒着箱子的边沿慢慢坐了起来,眼睛因为突然出现的光亮而
不得不眯缝起来,同时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方遮阴,四下张望着,试图搞清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首先能确定的一点是,自己躺着的并不是什么箱子,而是一口棺材。
“Damn it......”
亚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迅速从棺材中爬出,自己现在身上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只剩下一套死前穿着的牛仔套装。当看清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之后,亚瑟突然开始想念起他的左轮手枪了。
这就是自己的终点站?一片墓地?
依照某种怪异规则排列的、数不清的墓碑,有些地方甚至有四五块墓碑同时堆立在一处坟前的现象。无人管理的杂草在坟墓和墓碑之间疯狂生长,且因为其颜色呈现出一种苍白色,使得其远远看去仿佛是无数枯骨从坟墓中爬出。零星的树木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扭曲生长的树枝再加上本身就歪斜的树干,如果是夜晚,恐怕会被当成魔鬼也说不定。
但是最令亚瑟感到汗毛直立的,是在坟墓之间游走飘荡的一道道灰色人形物体,他曾经在圣丹尼斯外围的深夜沼泽里见到过的存在——幽灵,鬼魂。
而现在,他们或成群结队,或零散分布,但都是真实存在于亚瑟的眼前。
那么自己呢?也变成鬼魂了吗?
亚瑟直接摸向自己的身体,有体温,心脏正在跳动,是真真切切的活人,但是这一结果却反而让亚瑟更加困惑,自己明明应该已经死在了那座山上,怎么现在自己却又......
亚瑟有一种被街边的不明商贩大力吹嘘下买了价格高昂的所谓的“神药”,一口闷下后却发现那只是劣质私酒混合上嚼过的烟叶和过期的罐头制成的垃圾一样的感觉,偏偏这药还正好把自己治好了。这要是斯旺森牧师口中的上帝给自己开的一个玩笑的话,那他就不得不怀疑这个神的恶趣味性了。
四周一片死寂,唯一的活物是十几只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自己的乌鸦。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宛如哭泣般的尖叫,一石激起千层浪,附近的群鸦纷纷呼应,随后飞向天空,形成了一片黑色的云。黑云在墓地上空盘旋着,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叫声,直到一阵狂风将其吹散,风中裹挟着细沙和碎石,迫使亚瑟不得不闭上眼睛,但风沙还钻进了口鼻内,引得亚瑟一阵咳嗽,同时手下意识地按住肺部,想要缓减一些因咳嗽而引起的肺部疼痛感——
亚瑟不可置信的低下头,风沙已经过去了,但他依旧大力咳嗽了几下,又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用力地做起了深呼吸。干燥的空气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进过循环后呼出体外。是的,久违的深呼吸,并且肺部没有任何的疼痛感,只有身体似乎在为重获健康而欢呼雀跃着。亚瑟不禁闭上了眼睛,又深呼吸了几口。
“重获新生的感觉如何,摩根先生?”一个尖锐的、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杂乱的墓碑和丛生的荒草丛中,一道被遮挡的难以被察觉到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来者穿着一身得体的、打理得没有一点褶皱的礼服,很难想象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服装整洁而不沾染上一点灰尘的。只是礼服的下摆部分却截然相反,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破烂不堪且拖在地上。他头戴一顶十分宽大的礼帽,在帽顶竟然还漂浮着一团蓝色的火焰。右手用一杆步枪作为拐杖,左手拖着一把铲子,脸上带着一张修长的鸟嘴面具,灰色的怪人迈着缓慢而不失优雅的步伐径直走到了亚瑟面前。
“呃,您认识我,先生?”
将铲子插入土中,双手拄着枪,怪人仰起脸,亚瑟在面具上应该是眼睛位置的两孔洞中并没有看到应有的瞳孔,而是两团幽蓝色的、和他头顶火焰一样的光芒。但亚瑟却能够分明的感觉到,这个人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自然,亚瑟·摩根先生,您的前一次人生、在您的西部所发生的一切,我已有了大致了解。”亚瑟立刻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声音熟悉了——将他从黑暗中唤醒的显然就是眼前之人了。
“那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对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毫无头绪,但我猜您可能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恕我冒昧,请问,您到底是谁?”
幽蓝的火光跳跃着,带着金属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枪管。
“这里是万物死后的中转站,摩根先生。您,一个异乡的灵魂,在此处因为未知的命运而被唤醒,并被重新赋予生命。而我受托前来引导您返回人间,前往......西部。”
“西部?”
“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西部,摩根先生,是另一片更加光怪陆离、险象环生的西部。但正所谓高额的收益必然伴随着大量的风险,一旦成功,就意味着光鲜亮丽的人生,大富大贵、扬名立万,作为过来人,想必您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请跟我来吧,这边,摩根先生。”
灰色怪人重新迈开步伐,亚瑟紧随其后,他这才注意到这人背上居然还背着一口棺材——也有可能是棺材形状的背包,因为单是从体积上来说这若是一口棺材未免也有些太小了。
“哦,对了,请原谅我的失礼,摩根先生。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图奇,如您所见,我的工作是一名送葬人。”

送葬人图奇手中的步枪不时在道路两旁的墓碑上敲打着,嘴中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仿佛整片墓地是一座硕大的花园,那一块块墓碑是夏日中绽放的花朵,而他便是唯一的花匠。
“感觉这不会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确实不轻松。所有的生命只有平等地拥有两件事——诞生,以及死亡。人是如此,恶魔和天使同样不能例外。为他们带去应有的死亡便是我和我的同事们的工作,我的职责就是将已逝之人的灵魂送入准备好的墓地里,但总有愚钝之人试图拒绝,啧啧啧,这个时候就不得不采取一些激进的手段。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讨厌这种抗拒行为,您要知道,这段日子想要一场平静的死亡可不是什么易事......请稍等片刻,有临时工作了。”
随着图奇的出现,许多原本飘荡在墓地上的鬼魂发出了惊声尖叫,慌不择路的纷纷一头扎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坟墓中。图奇将步枪背到身后,走到一处几乎完全被杂草盖住的坟前,他先将杂草铲掉,等大概露出了坟墓的形状后便开始挖了起来。
亚瑟仍然站在小路上,脑海中飘着那一个个单词,天使?恶魔?灵魂?他并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但长年的亡命徒生涯中所遇到的各种离奇事件就足以开拓亚瑟的眼界了。然而,这位送葬人在过去几分钟所说的话语仍然给亚瑟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他不会自欺欺人,想着这都是在做梦什么的,毕竟自己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思议了,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点时间尝试着去消化图奇刚刚所说的话。
“您说您的工作是引导灵魂,那么那些灵魂之后去了哪?”
“这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围了,摩根先生,这你应该去问我的同事。只是,您瞧。”图奇扬了扬手中的铲子,“这本来应该是我另一位担任掘墓人的同事该做的工作,他负责挖掘新坟还有维护、修缮老坟。然而他因为一些原因前往了西部,至今未回,我只能兼顾了他的工作。掘墓人算是我的老搭档啦,其他几位几乎没怎么碰过面......”
正说着,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图奇俯身将其拿出,是一个铁皮盒。他把盒子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嘴里不出声的咕哝了几句,便将盒子放到背后,棺材状的背包开了一道口,数道细长的物体从中伸出将盒子裹住,还未等亚瑟看清,开口便已经合上。
“......我记得我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但是我现在却又......”
“打个比方,摩根先生,假设这里的所有生命的死亡过程就像是乘坐上同一辆单程列车,那么您就是一位乘坐异乡的逆向列车中唯一一位乘客,并且在这一过程中重塑了你的生命。也许有更合理的解释,但我并非这方面的学者,眼下也只能这样向您说明。像您这样特殊例子我不敢说往后有没有来者,但往前绝对是前无古人。”
“只是接下来的话还请您留心:您即将前往的西部,危险性绝不是您的故乡能比的,并且如果您不幸中途丧命,那么很遗憾,即使是您,也请遵从我们的安排。”
“感谢您的提醒......说到危险性,就是刚刚提到的恶魔什么的吗?”
“是,也不全是,具体情况等您抵达西部后便可知晓......”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且震动越来越剧烈,亚瑟不得不抓住一块墓碑稳住身形,而图奇只是取下了步枪拿在手中,朝着前方驻足眺望。
“还记得我说过,有些冥顽不灵的家伙想要拒绝死亡么,摩根先生。”
“记得,而且您还说过,要采取一些激进的手段。”
“很好,摩根先生,那么接下来就请您尽可能躲远一些。在我解决事情之前不要出来。”一团灰色的雾霭从图奇的脚底下升起,将其全身包裹在其中,图奇的身形在瞬息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在他刚刚停留的地方还残留着些许灰色雾气。
轰!轰!
沉闷的脚步声正逐渐向着二人所在的方向靠近,而脚步的主人也终于显现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具身高大约在三到四米之间的骸骨,足够塞下三头野牛的骨架已经说明了这具骸骨主人生前的体型之巨大,背生双翼,唯一仅留下右半边脸还残留着些许皮肉的头颅貌似是犬类和牛的结合体,手中握着一柄正不断喷吐出火焰的巨斧。这一切都在告诉亚瑟,眼前这个家伙,就是图奇所说的恶魔。现在,它的灵魂正在试图抗拒死亡,甚至想动用武力,向死亡的代行者之一发起简直是可笑的挑战。
“送葬人!!!”
巨斧重重劈下,数块墓碑瞬间化为齑粉,地面也被砸出了一道道裂痕,恶魔怒吼着又举起斧子,在墓地中进行着龙卷风一般的破坏,它以自身为半径的数米范围内都没能再残留下什么。但亚瑟却在这场看似规模宏大但却毫无意义的破坏中看到了另一种恶魔试图要掩盖的东西——恐惧,对于死亡还有绝对强大的力量的恐惧。
“送葬人!出来啊!现身,你这鬼鬼祟祟的耗子!还是说你根本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强大?给我出来啊,只敢躲在阴影里的虫豸!!!哈哈哈哈哈!!!”
躲在一棵树和墓碑后面的亚瑟看着恶魔脚底下不知何时开始缓缓升起的烟雾,以及仍不自知还在用不知所谓的狂笑来壮胆的恶魔,不禁暗暗咋舌。
咔、咔、咔。
“哈哈哈哈哈......唔呃?!”
恶魔突然就被下陷的双腿打断了笑声,而当它低头望去试图拔出腿的时候,才发现,它的腿并不是陷入了什么陷阱中,而是在一片灰雾中以肉眼可怜的速度化为尘埃。
“你这肮脏的杂.....咯、咯......”
恶魔的破口大骂仅仅只吐出了几个字便被缠绕上来的数条燃烧着蓝火的铁链硬生生地打断了,佝偻的身影抓着铁链踩在了恶魔的头上,迫使恶魔扔下了巨斧,恶魔还在试图做出抵抗,双手抓着铁链,与送葬人展开了角力。
“哦~你好啊,是我~哈哈哈哈哈哈!”然而与那瘦小的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怪力勒得恶魔完全动弹不得,同时铁链上的蓝火也顺着恶魔的双手迅速蔓延开来。恶魔不得不放开了抓着铁链的手,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猎物。
“有件事情你要知道......”恶魔仅剩的半张脸上,那浑浊的眼眸中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意,只有苦苦的哀求,但图奇丝毫不做理会,不紧不慢的举起了那杆步枪,“我,很,记,仇。”
他将枪管塞进了恶魔的口中。
身后的棺材怦然打开,从中伸出的数十条铁链分别向两侧延展开来,蓝色的火焰在此刻更是燃烧得无比明亮而剧烈,与铁链一起构成了一对巨大的火焰双翼。
“众生平等,死亡,人人有份!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扣下了扳机。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空,如同巨兽出笼般的火焰更是压得亚瑟几乎抬不起头。等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地时,亚瑟小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图奇正在用一根铁链缠在仅剩头颅的恶魔的角上并挂在了腰间,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又稍稍扶正了礼帽,然后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招了招手。
“很抱歉让这样的意外打扰了我们的行程,摩根先生。也请您多多见谅我刚刚的失态。这份工作平时挺沉闷的,所以有时遇到这样的情况我都会忍不住想借机......放松放松。”图奇拉了拉衣领,突兀地发出了几声怪笑,“来吧,该抓紧时间了。”
剩余的路程中,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二人也不再多做交流,只有匆匆赶路的脚步声和不时响起的乌鸦叫声回荡在墓园中。直到他们来到了一扇老旧的巨大铁门前。门外是一层盖着一层的厚重浓雾,根本无法看到任何景色。
“我们到了。穿过这道门,一直往前走,当浓雾散去的时候,您就会到达西部了。”图奇打了个响指,一团小小的火焰从他头顶的火中分离出来,又被他装入了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提灯中递给了亚瑟,“这会指引您前进的方向。”
“非常感谢。”亚瑟接过了提灯,而图奇又递来了一个铁皮盒,是之前他在整理坟墓时挖出的那个。他示意亚瑟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对做工精致的左轮手枪,枪管和握把上还雕刻有图案。
“算是我的一点个人小资助,摩根先生。提前做好准备总不是坏事。”
“另外,再次给您提个醒,由于您灵魂的特殊性,会有那么一些闻着味来的家伙随时可能会找上您,请对加小心。文字和语言上的陷阱也请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摩根先生。”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感谢您这一路上的帮助,送葬人先生。”
“秉公办事,不足挂齿。哦,临行之际,不知能否允许我也问您一个问题?”
“当然,如果您不嫌弃我笨嘴笨舌的话。”
“哈哈哈,您可真是客气。”图奇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手背在身后,“摩根先生,您的
前一次人生几乎是作为一个亡命徒度过的。但您却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选择了相反的路,那些举动究竟是在寻求着什么?”
亚瑟愣了愣,他的眼前仿佛是放映机一般播放起了一段漫长的胶卷,许多人影从他眼前经过,有朝夕相处的,有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有深深所爱的,有恨之入骨的;有已经撒手人寰的,有还存活于世的。他却总能一一交出他们的名字:达奇,何西阿......玛丽......约翰,查尔斯,艾比盖尔......蓝尼,西恩,基兰.....唐斯太太......
最后,胶卷定格在了一个火车站的一张长椅上,一位年迈的修女坐在他的身旁,耐心的同他说着话。
亚瑟的喉咙颤动着,但没有说出话,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站着的只有一名等待他的答案的送葬人。
“......一位修女告诉我,我应当赌一把,相信爱的存在,并且要为了爱而付出行动。”亚瑟看着图奇,用缓慢而沉稳的嗓音回答到,“而且,她相信着,相信......我是个好人。”
面具上,眼睛位置的两团光变亮了几分,亚瑟似乎见到了一丝闪过的由心而发的笑意。
“这就够了,亚瑟先生。”图奇走到了铁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随之打开。他伸出手,做出了“请”的姿势。亚瑟将手枪收起,向图奇再次点头致谢后,举起提灯,走入了浓雾之中。
“愿您接下来的新人生中还能牢记那位修女的话。祝您好运,亚瑟先生。”图奇的声音在浓雾中似乎也变得朦胧了起来,却又清晰地传入了亚瑟的耳中。
————
随着铁门的关闭,送葬人举起了用铁链拴着的恶魔头颅,冰冷刺骨的目光直射在恶魔脸上。
“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我问,你答,别耍任何花样,能把武器带入死后世界的恶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