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这个黑肺佬......你别想拿到那支枪,你别想。你输了,我垂死的朋友。你输了。”
迈卡·贝尔忍着摔落带来的疼痛从地上爬起身,嘴里还不忘大声发出讥讽的话语,但他所有试图攻击亚瑟的语言在此时亚瑟的耳中却都因为嗡嗡的耳鸣而变得如同一只癫狂的野狗发出的狂吠声。
“迈卡......尽管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最后还是我赢了......”
如同有人拿着烧红的尖刀往自己的肺上乱扎,每当亚瑟往前匍匐前行上一小段距离时,为了维持行动而不得不进行的呼吸仿佛是酷刑一般在折磨着他,肺部在呻吟着发出痛苦的哀嚎,随后转化为亚瑟嗓子中一道道宛如破锣般的喘息。他试图无视这股疼痛,让四肢起码能够稍微像样的运作,以让他能够拿到自己的左轮手枪。
快了,就快要够到了,等到他拿到枪,哪怕那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个行动,也要把迈卡那张狗脸打得稀烂。
“你这个混蛋......”
右手已经抓住了枪柄,但下一秒,却是亚瑟发出了吃痛的叫声——有谁踩住了他的手,迫使他放开了手枪。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明明是自己最熟悉,但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噢,达奇......”
“一切都结束了,亚瑟,都结束了。”
达奇·范德林德面无表情,只是像个法官对囚犯宣布判决通知一样对亚瑟沉声说道。
“他是个叛徒,你我都知道这点。”在那一刻,亚瑟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孤苦伶仃的少年,只是收养并教育他成人的两个男人,一个早已死在了平克顿侦探的枪下,另一个,变成了如今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模样。
不,也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只是自己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不愿想,也不敢去想,直到现在——
亚瑟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诉,仍然在试图最后尝试向达奇诉说这苍白无力的事实。他太累了,连支撑着自己抬头看向达奇的力气都没有了,头脑里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逼得他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有病,他快死了,他满口都在讲疯话。”
迈卡一瘸一拐的走来,尽管浑身都疼,但当他看到亚瑟倒在地上微微颤动的身躯时,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满是毫不掩盖的快意。
达奇面无表情的看着迈卡,随后望向山下的方向,平克顿侦探们的声音已经渐渐靠近了。
“我曾为你奉献了一切......真的......”
不知什么时候,亚瑟再次强撑起了头,涣散的目光看着达奇用嘶哑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达奇的脸上一瞬之间流露出出了分明的迷茫和动摇,他仿佛看到的,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用他自己所有的力量向自己抗争。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脚,慢慢地向后退去。
“我......”
“快来,达奇,我们走,兄弟。”迈卡打断了达奇似乎想要说出的什么话,不再去理会亚瑟——将死之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抬起双手向达奇招呼着,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到,“我们成功了,我们赢了,快来.......”
“约翰成功了,就他一人......”
亚瑟打断了他,他躺倒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咳嗽着,带有血腥味的气从口鼻中呼出,该死的肺结核让他此刻连连贯的说话都变成了一种奢求,但他还是要说,必须要说。
“我们剩下的人,都没有......但我,我尽力了......最后,我做到了......”
达奇看着亚瑟,又看了看还在积极劝说着他的迈卡,他惶然无措的眼神游离在两人之间,却没有靠近任何一方,而是不断向后退着,最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谄媚的表情消失不见,只留下恼羞成怒的咒骂声,迈卡愤然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只有亚瑟一个人了。
他缓慢转过身,此时夜幕已渐渐退去,留下的位置被悄然浮出的晨光所填满。
亚瑟手脚并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晨光的方向爬去,终于,他达到了所能运动的极限,大口喘息着,躺倒在石面上。
他侧过头,望向日出的方向,那里,一轮初升的朝阳驱散了最后的夜幕,缓缓升起,散发出了和煦的光芒。阳光并不刺眼,但却仍然照得他陷入了一片恍惚。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头白尾公鹿站在曙光中,低头吃着草。忽然,公鹿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随后,它迈步走向日出之处。
最后一次心跳在这第一缕阳光中停止,亚瑟·摩根宽厚的胸膛停止了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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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在哪?
似乎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草长得并不高,但总能覆盖到自己目所能及的范围内,而自己就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不过,也无所谓了,亚瑟只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或者有谁把自己带出这片草原为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
步伐陡然加快,渐渐地,从一个小黑点变成模糊的轮廓,再到终于能让自己大概能看具体是什么,然后,亚瑟停下了脚步。
是一头白尾公鹿。
它优雅地扬起了它那修长的脖颈,黑曜石一般瑰丽的眼眸看着亚瑟,似乎对于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它的眼神仿佛有某种让人平静的力量,使得亚瑟订立在原地,心中抱有的疑惑不安渐渐被某种让人心安的感觉所替代。一人一鹿就这么互相对视着,直到公鹿甩了甩尾巴,扭头走向某个方向,刚走出几步,它又回过头看向亚瑟,似乎是在示意他跟上。
一头鹿在用眼神示意自己跟着它?尽管自己并不信教,但此时亚瑟却隐隐有种感觉,这头鹿似乎是一位使者或者向导,在指引着他前往某个地方,至于那到底是那些神职人员口中反复提及的天堂还是地狱,对亚瑟来说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事,约翰、艾比盖尔、小杰克、莎迪......他们能从达奇那看不到尽头的“plan”中脱身,离西部那些旧日的烂摊子越远越好,对亚瑟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等待的自己的,是地狱的折磨,还是天堂的审判?不再去思考这些,没有害怕,没有忧虑,只是跟在白尾公鹿的后方,朝着某个方向静静地走着。
那个山洞原来就在那吗?
似乎是在自己眨眼的功夫,本来应该空荡荡的草原上就这么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石山,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只是亚瑟一直没有注意到罢了。而且这座山的形状实在不像是自然能形成的,方正的四角如同是被一名技艺精湛的石匠切割出来的一般。
不知怎么的,亚瑟就联想到了那些死在荒野中的无名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只能曝尸荒野,最后沦落到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还有一小部分的“幸运儿”则能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埋葬,然后立起一个简陋的墓碑在坟头。而那些墓碑的形状,就宛如此刻眼前的这座石山。
亚瑟随着白尾公鹿一同停下了脚步,公鹿目视前方石山的某处,顺着它的目光,亚瑟看到的是一道山洞。
“我想你是想要让我进去?”
亚瑟试着向公鹿问话,公鹿自然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脑袋看着他,甩了甩尾巴。
“好吧好吧......”亚瑟习惯性地想扶一下帽子,却只摸到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当然了,帽子已经给约翰了,亚瑟不禁哑然失笑,只得顺势挠了挠头发。他靠近了洞窟,探头向内看去,光线最多只能在洞窟中延伸几米远,随后便被不知名的黑暗吞噬的一干二净。
就算这是自己的必经之路但这也实在太黑了,手边也没有个提灯什么的......算了,临场抱怨什么的就没必要了,亚瑟转过头,向那头白尾公鹿点头致谢。
“呃,谢谢你的带路,不知名的......鹿先生?”
白尾公鹿如同高山上的湖泊一般平静而纯洁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亚瑟身上,倒是看得亚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进入了洞窟中。
仅仅只是迈出几步——还是一段漫长的行路后——仿佛冬日飘着浮冰的河水一般冰冷而刺骨的黑暗刹那间向他袭来,吞没了他的视线,紧接着被吞没的还有他的感官。亚瑟下意识地挣扎着,但溺水者在无所依靠的水中所做出的挣扎只会让其更快地迎向死亡,而亚瑟只觉得自己正在不断地向下沉,意识逐渐模糊,突然间,他的背部触碰到了什么硬物——
同时,一道尖锐的嗓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该起床了,睡美人先生。”
于是,亚瑟·摩根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