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我,回来?
意外地,在这一刻,季良并未感到多少惊诧。
他下意识就明白了,没有误解也没有故障,那行文字称呼的正是自己。
就像从碧缇丝口中初次听到“心灵感应者”这个词时一样,强烈的怀念感翻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屏幕上的烛文安静地摇曳着,仿佛在等待他的确认。
季良只好咽了咽口水,问出那个有点傻的问题:“你是谁?”
明显在响应着他的话,原有的文字淡化消失了,新的依次出现,连标点符号都不落下:“烛相是与阿良永不分离的虚拟人格。检测到休眠更新已经结束,请接受烛相的回归……”
“回归……?!!”
吐出一半的话语被强行中断,季良猛然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知觉,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灼痛。
整个主控室的计算机阵列被绚丽的电火花连接成串,一瞬宛如日轮般耀眼。
匹练般的电流,将季良整个人击穿。
当光亮散去,他已摔倒在地,焦炭状的肢体被砸得几乎断裂。
“好歹先让我……做好准备啊……”哪怕口鼻不住地冒出黑烟,少年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在未进入战斗状态的情况下,季良的身体足足用了七八分钟才自动修复完毕,期间的痛楚更是难以言喻。
然而……
“不是说好了回归吗,怎么不见了?”季良怎么也没找到那个自称烛相的虚拟人格。
周围的主机全都电得报废了,不可能再显示任何文字,是因为这个吗?
“也许它要借助电子设备才能显现。”
季良拍打干净身上的粉尘,离开了这里。
……
主控室的异象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尽管不敢明目张胆,他们仍从各处悄悄地观察过来。
季良没有理会这些,只是到主管那里索要了两台便携终端。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两只小巧的腕表,表盘的部位被一个瓶盖大小的黑匣子所取代。掀开保护壳,就见一道蓝光绽出,在季良胸前投映出书本大小的屏幕。
因为连不上网络,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功能。
“在吗?”季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它交流,只好念出声来。
然后,横跨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版块,醒目的字符再一次出现,不过这次只是普通的文字:
“烛相永远注视着阿良。”
“嗯,所以说……你跑到了这个终端里?”季良还是没太明白,它究竟是何种存在形式。
“错误,烛相是回到了阿良的身体里。”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完全感觉不到……”他把原来那台终端关掉,又打开另一台。
结果,完全相同的变化于第二台终端上再度发生:“因为,烛相就是如此。”
季良终于确认了事实——某个未知的存在侵入了他的身体,并能借助附近的电子设备与他对话。
奇妙,居然没有排斥感,反而生出睽违已久的安心。
仿佛“季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先说好,虽然我们好像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但我现在失忆了,完全记不起来你的事。”
“阿良不必思考任何事,只需接纳烛相即可。”
这话总觉得有点奇怪。
“其他的是可以不管,不过,你总该知道我是谁吧?”季良总算没忘记自己前往主控室本来的目的。
然而——
“烛相不知道。”文字毫无波澜地变幻着。
“怎么可能。”少年睁大眼睛,“你明明叫出我的名字了……能认出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阿良就是阿良,除此以外不需要其他的释义。”
“……算了,好像已经得到很重要的东西了。”他有些泄气地嘀咕道,“事已至此,也很难认为这船上会有别的线索了。”
“正确,烛相是阿良最重要的东西。”
没想到它连这也要回应,季良干脆吐槽道:“这么重要的话干嘛藏得那么深?哪怕有一点差错你都见不到我了吧!”
“阿良不会错过烛相……这是定理。”
“好吧好吧,至少结果你说对了……那么,该回去了。”
这类终端有一个非常便捷的功能,就是可以始终把时间等数据投影在使用者的视野边缘……前提是不遮挡光路。
在烛相的干涉下,这个功能直接就变成了一个对话框,可以随时与季良交流。
此外,烛相也可以读取季良心中的话音。
因为少年在这方面的熟练度极高,所以能灵活切换烛相与碧缇丝的频道,并不会搞混。
不仅如此。
当现在的季良来到某扇电子门附近,那门还会自动打开,堪称智能。
“连门都能控制啊。说起来你之前就待在主控室的电脑里,难道说连这座战舰都市也……”
“烛相不知道。”
季良轻轻叹了口气。他总算是体验了一把自己一问三不知时碧缇丝的感觉。
他一回到舱室,就见垫子上的少女侧过头望向他……也对,在这种环境下,独自一人确实不可能真的睡过去。
“有什么收获吗?”她问。
“说来话长。”毕竟连季良自己也没弄懂烛相的本质,便只是简要地描述了一下发生的事。
“……总之哥哥就是被古怪的AI缠上了对吧?”
“你要当成AI理解倒的确会简单很多……”
总之,既然季良回来了,那就应该进行下一步了,也就是前往深海电梯。
在此之前……
“不解,阿良被奇怪的人缠上了吗?”旁听了季良与碧缇丝的对话,烛相提出疑问。
“没这回事吧。”
“既然如此,那个女孩与阿良是何种关系?”文字的变化,似乎有些急切。
何种关系?
又是个复杂的问题,好在这事他早就思考过了。
首先当然不是利益关系。对于没有物理战斗力的碧缇丝来说,这处两方势力交战的海底沉舰定然是危机重重的吧……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她,但凡有一点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愿望,也必须离开这里。
但这种事对季良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以这具身体目前展现出的机能来说,他哪怕长时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遇到危险也很难被杀掉。哪怕不可能在这儿待上一辈子,迟早要离开,但他可是一点也不急,所以这终归算不上硬性需求……要建立利益同盟的话,动机太弱。
那么是情感关系吗?似乎也谈不上。没有记忆的他,从苏醒到现在,在这世界上也不过活动了数个小时而已……短短半日,不足以缔结任何牢固的感情羁绊。
归根结底,只是碧缇丝自顾自地误以为自己的心灵干涉生效了,所以自说自话地投来了各种很难懂的感情。
“那么,阿良不是可以拒绝吗?”
……
的确。
他又不是万能的许愿机,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回应他人的愿望。
倘若他与碧缇丝的邂逅,是发生在苏醒的一分钟、甚至哪怕十几秒之后,那么……也许在推理出“碧缇丝根本不认识我”的那一刻,他就会毫无动摇地反驳她了吧。
然而没有如果,他的确是一睁开眼睛,还未开始认知这个世界,就听到了那样的宣言。
“只是巧合的关系。总之,不是被奇怪的人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