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对于侦察游骑和战场的指挥官而言,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情况下能拥有最好的视野。
而对于那些着甲后的士兵们,让他们在这样的天气下作战无疑是种酷刑。
已经换回自己服装的许佩雷得斯他们现在到的正是时候,波奥提亚联军和安提柯军队刚列完阵型没过多久,战争的帷幕才刚要拉开。
停住马后,克里昂右手搭在额头上以遮挡有些刺眼的眼光,朝身旁的同伴们嚷嚷道:“这要是有一万五千安提柯人,波奥提亚人怎么可能敢拉出这么长的阵型。”
波奥提亚联军十分大胆地采取一个支队(两个百人队)三行,每行六十五至六十七人的宽松方阵,他们将整个战场的宽度拉长至约1.5公里。
“看样子他们是想将对面的安提柯人一举包围在这。”许佩雷得斯擦了擦额头上不时流出的汗水,语气略显担忧道,“也不知道对面到底有多少安提柯人,才会让波奥提亚的指挥官放弃重步兵通常采用的紧凑方阵,转而用这么大胆的阵型。”
在响起的阵阵军鼓声中,希罗多德指向联军左翼的方向:“左翼的波奥提亚骑兵先动了。”
在双方的重步兵们彼此接战前,是属于轻步兵和骑兵的时间。
......
忒拜的哈尔居俄涅乌斯(下简称为哈尔乌斯)是他们百人队里年纪最小的,这还是他第一次骑上自己的马匹,与战友们一同朝着敌人冲锋。而对于队里的其他士兵而言,这也是他们三十年来第一次踏上战场。
三十年——人生又能有多少三十年呢?
当然,这个问题对于年轻的哈尔居仍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毕竟现在的他还不到二十岁,比许佩雷得斯他们还要年轻些。
靠着经商的父亲去世时留下的遗产买下两匹好马,他才得以加入忒拜的骑兵队伍中——而这也是不到一年多以前的事。
对于其他稍微年长一些的忒拜人来说,三十年则代表着这一代忒拜人所共同拥有的痛苦回忆。在忒拜人所发起的失败叛乱后,亚历山大毫不留情地直接毁灭了这座城市,在屠杀上万忒拜男性后将妇孺全充为奴隶。
直到安提帕特的卡山德为寻求希腊半岛诸城邦的善意,在安提帕特的主导下,借助雅典、迈锡尼和麦加洛波利斯提供的帮助,忒拜的流亡者们才得以回到重建的忒拜城中生活。
但卡山德这样做是真的为自己的统治赢得了忒拜人的善意,还是为自己创造了半岛上的又一劲敌,在此时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做出定论。
对忒拜城历史稍有了解的底比斯人而言,残暴的亚历山大和自诩为继业者的将军、地方总督们恐怕只在他们心中以生死仇敌的形象存在。
“底比斯同胞们,今天我站在这里,是要告诉给你们一个事关忒拜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消息。”在短暂的临近冲锋过程中,哈尔乌斯脑海中回响着赛诺克拉底·布亚西德——忒拜的军事执政官向所有参与出征的忒拜士兵发表的演讲。
“和平已经离我们而去,大希腊世界将再次陷于战火之中。当其他城邦都屈服于继业者时,难道我们也要向他们那样吗?”
那赛亚斯向广场中的士兵嘶吼道,而各队前方的传令官则向已经听不清他声音的士兵转达军事执政官的话语。
“我们曾是半岛上当之无愧的领导者,是残暴斯巴达人的死敌,是反抗亚历山大的勇士。”
“难道今天,你们就会屈居于那些可笑的所谓继业者的统治吗?”
“不——”士兵们跟着他们的长官吼道,声音杂乱且高低不齐。
“难道今天,你们就会忘记这座城市昔日拥有的荣光吗?”
“不——”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有力了不少。
赛诺克拉底的双手搭在身前的护栏上,环顾着他面前的忒拜士兵们:“那么士兵们,跟随着我,我们亲自去让那些该死的安提柯人认清楚现实,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能离开半岛的安提柯人,只有他们的尸体和我们卖到船上的奴隶。”
“哈尔居俄涅乌斯?”百夫长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他的耳朵中。
“是,百夫长!”哈尔乌斯向前方顶着最大的嗓音回道,一时间显得有些破音,周围的骑兵们都低声哄笑了起来。
“你上来,跟在我左后!”
听到这一命令的哈尔乌斯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有些兴奋的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不时在心里默念着骑战的技巧——这是他一路上向其他人请教到的,从一圈互相矛盾的答案中选出了自认为合理的部分。
当然,他自己平常也没少练习,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体悟。
百夫长洋溢着自信的声音顺风传入他身后的骑兵们耳中:“让那些安提柯人和波奥提亚人都瞧清楚了,这里始终是我们忒拜人主导的战场!听我命令——跑步行进——”
百夫长左后方的哈尔乌斯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刚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他心里又紧张了起来,甚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感受着胯下马儿跑步新进时带来的颠伏感,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以让自己能紧贴着它。
“锥形阵——”百夫长将马速提得比其他骑兵更快一些,让自己成为了阵型的剑锋,而哈尔乌斯和他右方的骑兵则控制着马速,以挨着前方的百夫长但又不会撞上的距离紧跟着。
在他们逐渐提速的过程中,他们与安提柯骑兵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在接近八十步距离时,双方便开展了“友好”的标枪交流赛。
哈尔乌斯取出一根绑在腰后的长标枪握在手中,每个人在马上对于距离和力量的把握都是不同的,因而也不存在所谓齐射的说法,只要自己认为到了合适的距离就能将标枪掷出手。
他平常练习时,很喜欢在刚进六十步时掷出长标枪那一瞬间的手感——例如现在这样,和平常练习时一样,在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后,他的这根标枪将一名安提柯骑兵从战马上给钉了下来。
在此这之后哈尔乌斯就只来得及再随意掷出自己携带的另一根短标枪。
这回他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短标枪只是从敌人的小铜盾上划开,兴许能给敌军士兵造成骨折,也可能只是在铜盾上弄出一个凹坑。
对于同样遭受标枪雨袭击的忒拜骑兵们来说,和安提柯骑兵一样,这时生与死也是全看自己的运气好坏。一旦有人从马上跌下,跟在之后的骑兵便得默默填补阵型空缺的位置。
至于掉下去的战友是死是活,只有战事结束后才能分晓。不过如果轻步兵们到的足够及时的话,没准能从冥河前多拉几个回来。
“随我冲锋,袭步行进——”进到三十步内的距离后,百夫长冷冷地朝身后命令道。
“疯了,都疯了。”哈尔乌斯如此想道,但身体仍然老老实实地遵守着百夫长下达的命令,将马速提至袭步。
不到两秒的时间,他就从贴至面前的安提柯骑兵脸上的惊愕神色看出了和自己刚才一样的想法——忒拜人一定是疯了,为了凿穿他们的阵型甚至愿意自杀。
锥形阵顶端的百夫长率先撞入跑步冲锋的安提柯骑兵墙中,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成功凿穿了当面的第一个敌军,然后被包夹过来的长矛撞下战马,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后被来不及躲避的忒拜骑兵踏上。
而他胯下的马则与第二个敌军的战马重重地撞在一块,马上的敌军在惯性下飞了出去,摔在地面上的他多半是凶多吉少。
见状大脑一片空白的哈尔乌斯机械地沿着他百夫长造出的阵型裂缝继续向前冲,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左前方朝自己刺来的长矛,顺手一扎带走了右前方的敌军,右手被强大的阻力为之一震。
如果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地放弃手里的长矛,他也得被双方强大的冲击带下马去。
忒拜骑兵采取锥形阵的原因十分简单:依仗人多打人少的优势,前队负责冲破阵型和迟缓安提柯骑兵的速度,在后队和安提柯骑兵鏖战后绕回来背袭。
但这种情况只存在于军事执政官的理想计划中。忒拜人成功地达成了第一步,他们冲散了安提柯人的阵型,但想要让已经冲出去的忒拜骑兵再回来送死可就是在白日做梦了......
在袭步速度下,哈尔乌斯只来得及解决一两个敌人便冲了出去。他左顾右盼,发现自己的战友们似乎没有放缓速度调转马头的想法,这让他着急了起来:“嘿!我们不还得回去吗!”
“小子,你刚才脑袋被马踢到了吧?”跟在他后方的骑兵战战兢兢道,“你看看我们还剩多少人。”
经过这一提醒后,哈尔乌斯这才注意到,他们这一队剩下的人不到之前的一半。
“要送命你去,我可不会回头送死。”刚才回话的骑兵将马速放缓至快步,但依旧没有调头的念头。其他骑兵们和他的心思也差不多,他们重新结成阵型后向战场外沿靠了过去,看样子是想绕一圈回到本阵中。
“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哈尔乌斯觉得自己喉咙里有股液体在不停往上涌,甚至能够直冲自己的脑门。
他朝骑兵们咆哮道,“为了那些落马的战友,我一个人去。”
“这小子已经疯了。”士兵们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愿跟着这个毛头小子送命,反正都已经赢了,再继续牺牲毫无意义。
......
“看样子联军的左翼骑兵打赢了。”一直关注着左翼战局的许佩雷得斯在看到重步兵左翼率先前移后朝同伴们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胜负已分,他们获取胜利的果实只是时间问题。”
希罗多德的脸上没有任何对于胜利的喜悦感:“我很佩服这些安提柯士兵,能在兵力劣势情况下还敢于在这里野战。”
“或许希腊诸城邦的人现在都想知道,安提柯的主力现在在哪里、会出现在哪里。”许佩雷得斯骑上战马,拉住缰绳看向其他人,“但这事已经与我们无关了,在这里的战斗结束后,我们得尽快回到雅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