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昏暗潮湿的一楼,房间内没有隔断,只有密密麻麻的高低床,此时正是工作时间,没什么人,乔纳斯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下铺床上的年轻女人。
这个女人曾给保罗三人带路,所以乔纳斯记得她的面貌。
躲开地上随意落下的各种杂物,他走近女人所在的高低床,轻声说道:“没事了,我谎骗他们宪兵来了,短时间内这里是安全的。”
女人身上的长裙被撕扯成很多片,春光外泄,这对心理年龄是个血气方刚小伙子的乔纳斯来说是个考验。不过此时他却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只是无言地取下身上套着的斗篷,将之披在女人身上。
那伙强盗光是抢钱还不够,竟然还想在孩子面前……
乔纳斯只觉得心里很烦躁,很压抑,同时带有愤怒。
但他知道,这才是地下街,乃至这个残酷世界的常态。
没有力量保护自己,那你就是别人嘴里的肥肉,被一次次咀嚼,揉碎,直到再也榨不出一丝油水。
“哇……哇……”上铺传来的孩子凄厉的啼哭,显然刚才强盗们的兽行吓坏了她,现在非常需要被亲生母亲抱在怀里哄。
她不安的小手无助挥舞,却迟迟没有得到怀抱。
“你还好吗?能说话吗?”被孩子哭声弄得有些头疼的乔纳斯揉了揉太阳穴,问持续低声啜泣的女人。
我真处理不了这种场面啊,最怕的就是小孩子的哭声了,所以拜托你快点振作起来……
“我的钱,没了,没了……”女人没有理他,眼里仿佛失去了光彩,嘴里一直重复这句话。
为什么,明明藏得很好,还是被那伙人发现了。
没了那笔钱,怎么活下去……
乔纳斯张了张嘴,想说没钱了我可以帮你,但联想到之前女人给保罗等人带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说他不生气,那是假的。
自己为了躲避追捕东躲西藏,小腿上还挨了一枪,休养几天才好,甚至连累小伙伴们一起搬家,承受了经济损失。
如果这里不是天狼星街259号,如果听到的不是女人呼救和小孩啼哭……
恐怕乔纳斯也会选择漠视,正如这地下街一直以来的基调一样。
看看这房间里假装没看见没听见的租客们,他们就是最贴切的例子。
但这样真的对吗?
乔纳斯做不到。
做不到无视这一切。
他深刻明白,自己还是“人”。
自己还没有丢掉人性这种东西。
他记得“大丑”曾反复强调的住址、床位,妻子和孩子的特征。
他记得和“大丑”的约定。
他记得“大丑”最后的请求。
对了,“大丑”说过他的妻子很漂亮,也有一个很美的名字——
奥瑞莉亚。
乔纳斯心情很复杂,扪心自问,他本是一个相当利己主义的人,可来到这个世界融合了小乔纳斯的记忆后,反而变得有些优柔寡断,自相矛盾。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吧……乔纳斯无奈叹气:
“奥瑞莉亚,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现在你是她唯一的依靠,振作起来,如果连你都没有勇气面对地下街的艰难,她该怎么办?”
他用手捋了捋凌乱的床单,坐了下来,背对着奥瑞莉亚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很难,住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人不难呢?大家都在熬,也许熬到孩子长大,也许熬到自己劳作不了,总之就是熬,熬呀熬,熬呀熬,渐渐的也就熬习惯了。
“谁也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变得更好,但只要没有放弃,就给希望保留了火种。”
男孩的声音很轻柔,仿佛感染了上铺的孩子,她的啼哭声逐渐变小。
终于,奥瑞莉亚有了些反应,不过不太友好,她尖叫着将枕头砸向乔纳斯:
“你懂什么……懂什么!!”
“像你这样的小孩,怎么可能明白我们的痛苦!”
她坐起身来,背靠墙壁,双臂围绕弯曲起来的双腿,低头放声哭泣。
的确,自己终究是个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刚才这番话落到她的耳朵里,恐怕只是高高在上的漂亮演讲吧。
乔纳斯后脑勺挨了一下,不气不恼,重又站起身来看着她:
“是,我不懂,我也没办法替你承担这种痛苦,可你一定明白,如果连你都消沉了,放弃了,属于孩子的那份希望也会被掩埋。
“我答应过孩子的父亲,要尽量帮你们,这是我和他的约定。现在我明确告诉你,我愿意帮你们,至于接不接受,那得看你。”
奥瑞莉亚抬起头来,借着窗户外投射进来的火光,乔纳斯这才看清她的模样,金发碧眼,五官小巧精致,看上去相当稚嫩,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只不过眼睛因流泪而显得有些肿大。
她停止啜泣,一把擦掉眼泪,然后打量了乔纳斯一眼,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好,我接受,那么请问小朋友,你有两百钢币么?”
“没有。”
“那你能从那些强盗手里把我的钱抢回来么?”
乔纳斯想了会儿,刚才参与抢劫的有好些人,现在各个如同泥鳅入池塘,自己恐怕很难找到了,于是摇了摇头回答:“不能。”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帮助我们母女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么?”
说到这里时,她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在乔纳斯身上,只是怔怔地盯着房间角落。
那里散落着木柴,以及一把柴刀。
“没有,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需要回去和同伴们商量才能决定怎么帮你。”
乔纳斯注意到她的异样,认真道:“即便如此,我依然请求你相信我,我不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个没用的小孩。”
作为穿越者,他有自信凭借现代人的眼光搞出大事业,而短期内,只要能搞到兰古商会的立体机动装置,就能解决燃眉之急。
“呵……”奥瑞莉亚理了理自己披散的头发,将之拢于身后。
身上披着的斗篷滑落下来,露出春光,不过她却毫不在意。
“就在刚才,我的钱被抢了,也差点被玷污。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谎骗宪兵来了吓走他们,那我需要谢谢你。”
女人话锋一转,平静说道:“不过说到底,你也只是个骗子罢了。呵,什么和孩子他爸的约定,你认识他么?”
没等乔纳斯回复,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想骗我活着,带着我的孩子一起受苦,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根本就不了解我的苦衷……
“我告诉你,今天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前几次,我尚且能侥幸逃脱,以后呢?嗯,或许去酒馆二楼做皮肉生意也不错,至少能养活孩子……”
对失去了丈夫保护的她来讲,要么再找其他男人,而对方很有可能会让她抛弃女儿,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要么,就放下这些无用的廉耻观念,活着最重要……
这样想来,她的确是一个绝望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