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见到了故障的锁具,便如资深猎人见到魔物般轻易认出了其种类,脑海中深谙的锁芯结构图直接在视界里映射在锁具之上。卢伊从腰间抽出锁镐,亦如猎人拔出武装,常年与极精密炼金造物打交道的他在锁具领域是整个大陆的顶点,自然没有寻常锁具能是他的一合之敌。
单手握着双头的锁镐刺入到锁具之中,卢伊凭借触觉便能体验到锁芯中弹子的开合状态,不过一秒时间,困扰了房屋主人十数年的坏锁便已经应声打开。
雇主陡然想起了找来锁匠的缘由,接过卢伊递来的匣子当即打开来,流着热泪不断亲吻着亡夫遗留的老旧怀表,而后将匣子内同样装着的,丈夫在结婚纪念日上送给自己的玳瑁发梳递送给卢伊。
“如此珍贵的礼物就免了哈,夫人。”卢伊摆了摆手,笑着道,“对我来说,挑战坏掉的锁具只是退休后打发时间,无需报酬,如果真的要答谢的话,便等封城结束后再说吧——我希望能在食物丰盛、食材齐全的情况下品尝夫人的手艺。”
“可是到时候我又该如何寻找您呢?尊敬的先生。”
“嘿,路易大师!”今日蒙受帮助的小巷居民见到老人连忙用老人的伪名打起招呼来,而卢伊同样热情回礼,在这里他无需担心被人认出,因为没有人能想象到昔日那懦弱无能、贪食任性的城主会以一位个性温良、技艺精湛的锁匠身份出没于贫民小巷之中,并备受爱戴。
回味着今日的工作和听到的故事,享受着四周居民对于专家的热烈拥护,自从加冕之后卢伊心情从未像此时爽朗,曾经追寻的生命价值就此轻易地实现,他自语道,“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是一个锁匠,而不是什么国王或者城主。”
心情舒畅,卢伊哼着小调大踏步回家,他拒绝受帮助者的招待也是因为家中老妻和一对孙儿正等着他一同晚饭,在他看来无论是山珍海味抑或糟糠蒌蒿,都是和家里人共享才是最香的。
而在这原本平凡无奇的一天,卢伊的直觉却先一步捕捉到了古怪的波动。往日,卢伊回到陋巷口时最先迎来的便会是孙子与孙女的抱抱,然而今日最先迎接他的却是近邻们惊惧且担忧的围观。
不妙的预感越发浓烈,卢伊勉强笑道,“朋友们,你们这是……”
“尊贵的大人,还请原谅我们先前的无礼与冒犯。”最先寻求锁匠帮助的老妇人双手绞在腹前,后背佝偻得近乎贴地,眼睛不敢直视光彩晒人的卢伊,只能是看着对方满是泥渍的鞋尖。
卢伊沉默,他已然明白自己的真身已经曝光,此刻拦截自己的其他邻居也是相似的反应。他悲伤说道,“你们是不欢迎我们一家再租住在这条小巷了吗?”
“哪里的话,大人,和城主隔墙居住是我们的无上荣幸,您的无私帮助让我们感怀在心,而我们亲眼所见,也都知道您不像罗庇律师描述得那般腐朽可恶。”当前靠当沙包谋生的失业工人拦在卢伊正前方,解释道,“不过现在有坏家伙来找大人您的麻烦,我们也是因为他们的嘶吼才知道了您的身份。”
邻居们阻挡在卢伊面前,并非阻拦他回家,而是害怕这位新搬来的好邻居遭遇到伤害,然而此刻妻子和孙子孙女还在家中,卢伊没有其他选择,以超越自身极限的敏捷突破邻居们的封锁,冲入到家中。
本就老旧的院门被砸得稀碎,长得粗壮、脸上裹了布条遮掩面容的妇人们挤占了狭小屋院的任意角落,双目赤红地打砸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卢伊从府邸中带出的家具餐具无一幸免,成为了满地碎片。
打砸破坏者痛骂着那位生活奢华糜烂、挥霍无度的旧王,给自由领留下的烂摊子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弥赛亚带领下阿格拉人民依然生活艰辛,举步维艰。
有人故意暴露了城主一家被放逐后的住址,卢伊第一时间便有了判断,他厉声呵斥道,“住手!”
举起花瓶的双手卡在空中,本是拆迁现场的小屋陡然陷入静止,原本痛骂卢伊的女人们见到正主回来,本想维持先前的汹汹气势指着卢伊的鼻子大骂,然而卢伊哪怕脾气再柔和,旧王终归是旧王,此刻愤怒状态下透体而出的国王威严压得为首的女人说不出话来,浑然觉得自己但凡说错一个字,就会有王室亲卫从两旁走出,手起刀落。
场间视线乱瞟,没有焦点的同时也无人敢直视卢伊的双眼,哪怕她们此刻面对的只是一个腰间挂着开锁工具包的普通老人。
屋内的家具被砸得稀烂,但多数是体积较大、不容易搬运的物件,卢伊早有所料,不屑说道,“把我的东西还来。”
一声令下,女人们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而后以最快速度逃离肇事现场——按照自由领的刑法典,偷盗抢夺的量刑以所得财物的价值衡量,她们知道城主珍藏的不少宝贝价值连城,塞进口袋里的东西必然会要了她们的脑袋。
望着肇祸者逃离时留下的尘烟,卢伊长叹一口气,如他所料想的,昔日用于放置锁具的展示盒已经被蛮力破坏,昔日的珍藏业已不见踪影。卢伊苦涩说道,“早知道当初也把它们典当掉了。”
先前将锁具带入典当行,卢伊本就打算让典当行代为保管自己的宝贝,没成想司理一段恭维后卢伊便忘记了本来目的,带着一个锁具典当来的金狼,和其他余留下来的锁具便回了家。
将这些能让任何炼金师流出哈喇子的宝物放在家中,卢伊本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毕竟那些监视着自己一家的猎人还肩负有保护的职责,他们理应在自己外出时保护自己的家人和财物,然而从一个小时之前开始,猎人们便神奇地消失了,没有在卢伊的直觉中再出现过。
受命保护并监视的猎人离奇消失,只能是因为他们的雇主颁布了全新的命令。卢伊深呼吸平复心情,咬牙切齿道,“罗庇,你终于还是图穷匕见了吗?”
“爷爷……”屋顶上传来怯怯的声响,穿着睡裙的玛丽夫人和一对孙儿在方才骚动中躲进屋檐的阴影中未被发现。在卢伊的接引下他们陆续下楼,男孩瘫软在老人怀中痛哭道,“对不起爷爷,我没能保护住家里的东西!”
“没关系没关系,我最贵重的两个宝贝被保护得很好,并没有被抢走。”卢伊将孙子孙女搂在怀中安抚,同时和不安的妻子对视,说道,“原本罗庇将我们保护在鸟笼中,而现在他已然撤掉了鸟笼。”
卢伊回头,先前和他相处融洽的邻居们站在院门之外探头,关切之余再不敢踏入贵胄所在的领域。
玛丽夫人低声询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地方居住?或者找一户贵族寻求他们的庇护……”
“没用的,憎恶城主之人、觊觎财物之人必然纷至沓来。至于寻求庇护?我们一家目前是带来不幸的黑鸟,谁和我们靠近都会遭到罗庇的带头迫害。”卢伊悲伤的说道,“这整座阿格拉城都已经没有我们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前来学习炼金学的少年如约而至,所见到的只有满地狼藉。莫烨迟滞片刻,歉然说道,“我很抱歉,如果我能早到五分钟,兴许就能阻止这场暴行的发生。”
莫烨不可能阻止这场暴行的发生,或者说因为他不在所以暴行才会发生。卢伊早已经通过各路渠道了解到底士巴狱保护罗庇的战斗中,一位神秘的少年参与其中,和枪圣并肩作战,击毙两位四轮的战绩让全城猎人胆颤,不敢与之靠近。
左轮庸医多克是罗庇的救命恩人,也被罗庇及为他服务的猎人们所忌惮,他们不敢在年轻的猎人面前施展暴行,便利用莫烨极度守时的习惯,在城主外出和莫烨到来的时间差内完成了一场暴民劫掠的戏码。
卢伊面色不善地推搡着莫烨往外走,就在莫烨开口想要解释时,卢伊毫不迟疑地下了逐客令,“以后不用再来了,多克先生,想要了解炼金学的真谛就自行从我赠与你的书中去寻求吧。”
卢伊缄默片刻,而后在莫烨背后低语道,“不要以为我现在仍不知道糕饼厂在粮仓大火中扮演的角色。我的现状便是你和你背后的胖老板造成的,此刻又谈什么庇护呢?庇护我对你们一方也没有任何利益,因为如果我重登高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所谓的糕饼厂全给端了。哦对了,好好保管我赠与你的两个宝物。”
一脚将无话可说的莫烨踹出院子,卢伊回过头看着三位家人,嘴巴嚅嚅片刻后坚定说道。
“我们离开阿格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