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阿格拉自由领城主府邸的书房,已经变作如今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的办公室,曾今城主卢伊摆弄的玩物已经被尽数搬离,代而填充的是与阿格拉民生高度相关的数据资料、影谕帝国法律发展过程中的重要文献资料,以及影谕给自由领阿格拉设计的法典。
推翻卢伊后取代其议长职务之外,罗庇作为自救委员会的党魁,在虫潮肆虐期间临时兼任自由领行政机构的总理职务,并在自由领动荡期间作为阴影里的大法官,通过“督导”的方式决定着每一起重要判决的走向。
罗庇在众望所归下攥取权柄,已经是事实意义上的独裁者,权责对等之下他所面临的工作压力也是空前巨大,每日离开白石殿并返回新办公室后,罗庇便需要面对层层叠叠的文书压在桌上。
从搬入城主府邸开始罗庇便从未正经睡觉过,折叠行军床摆放在办公室一角也鲜有使用,斗士近期的多数睡眠都是发生在书桌之上。
当茹特思发现罗庇又一次因为疲劳而瘫睡在书桌上,因为睡不安宁胡乱动弹,推倒堆积的文书进而将他压在山下时,少女赶忙从纷乱的纸页下将心中偶像刨出,旋即便感觉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自己的虎口。
没有完全清醒的斗士和他的首席门徒对视着,茹特思从罗庇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复合了多种情绪的黯淡,其中有对此前成功的喜悦,有对现状的愤怒和悲伤,但占据最大比重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浓郁恐惧。
“我又梦见了鼠王。”罗庇如是说道,“在这一次,我也成为了群鼠中的一份子,我叫嚣着让其他老鼠吃掉了另外两只老鼠。”
数十只老鼠的尾巴因为生理和环境因素黏连在一起,形成了学名为《鼠王》的现象兼个体,他们相互纠缠,无法分离以至于从生到死只能一直生活在一起,直至整个种群的覆灭。——罗庇此前做过数度鼠王相关的梦境,在将梦分享给茹特思的时候顺便进行过科普。
茹特思安慰道,“先生,您太过疲倦了,现在需要去洗个澡,再好好休息一番。”
罗庇嗅嗅自己的手肘,他浑然忘记此前一次洗澡发生在何时,随之满桌的工作抑制了他自我清洁的冲动,摊开文书抽出钢笔开始审阅,同时头也不抬地对茹特思说道,“等我批阅完这批文件后再去。”
“先生,您本可以不必如此劳累。”茹特思心疼地说道,“很多闲碎的小事全权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就好了。”
飞舞的笔锋临空停滞,罗庇怔了一怔,旋即苦笑出声,有些心里话实在没办法和其他人诉说——在和瑟提一众灰色势力形成联盟并搭伙变革时,双方在谈判桌两端就新政府的重要职位争夺上寸步不让,罗庇在客位上为了维护自身权益据理力争,然而彼时孑然之人无法一人包揽下所有的职位,罗庇便只能将这些天掉的馅饼,赠予了在数小时前刚刚立志追随自己的便宜门徒们。
此刻变革迎来阶段性胜利,双方依照合约各自上岗,罗庇这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给自己挖下了天大的陷阱:那些年轻的门徒作为三阶议会中间席位的代表登堂入室,在白石殿中慷慨陈词和罗庇站在同一阵线,由于触怒城主卢伊而和罗庇一同被扫地出门,怀着对卢伊的深刻恨意以及实现自我价值的抱负,他们加入到罗庇麾下,成为宣讲“弥赛亚”的门徒。
在他们导致了数次荒唐闹剧,并让行政机构基层人员的怒火指向给这群二世祖分配工作的首脑之时,罗庇被迫承担起他们绝大部分工作。在茹特思或其他人看来,摆在罗庇面前的是一桌子文书稿件,但在斗士自己看来这却是一桌子的厕所草纸,全是自己用来给那些便宜门徒们擦屁股用的,自己的工作压力便来自于他们,又谈何将压力分配下去?
更要命的是,罗庇此刻所能信赖并依靠的也就只有这群年轻人了。支持城主的势力蛰伏于暗中,罗庇明面上的政治盟友、实际上的竞争对手瑟提一伙不断得寸进尺,利用门徒们的错误和天真蚕食着罗庇的权力,跟随罗庇的人哪怕再歪瓜裂枣,罗庇都不得不将之作为维护并拓宽自身权力的哨岗。
罗庇反思却没有反悔,让现在备受折磨的他回到那惊心动魄的谈判之夜,他依然会做出相同的行为。时值虫潮,阿格拉因为粮荒矛盾丛生,反对卢伊的声浪空前高涨,彼时便是举起旗帜的最佳时机。
如果罗庇真的要慢慢发展自己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势力起码得十数年的光景,那虫潮早已退去,阿格拉解除封城的状态,说不准经济又恢复到上升的阶段里,重新享受到好生活的群众便又充满了惰性,他们还会支持自己实现变革吗。
……
……
想到这里,罗庇突然间愣住了,他陷入到深深的疑问中,他开始怀疑自己放逐卢伊的本来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斗士连忙摇摇头结束自我怀疑的状态,询问茹特思道,“卢伊目前是什么状态?”
“安贫乐道。”茹特思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也没能找出比这更合适的词汇来,“只字不和人提及自己的真实情况,以锁匠的身份开始工作,凭借精湛技艺和低廉收费在小巷邻里中备受好评,用微薄收入换取无敌饱腹王维系一家四口的生存,除工作之外的时间便以炼金师的身份教导一名新入门的学徒。”
见到罗庇眉头紧锁,茹特思便知道了对方的疑虑所在,无缝回答道,“那年轻学徒来自糕饼厂,原本是卢伊结识到的一位年轻炼药师,同时还是一位惯用左轮的铜章猎人……他戴着面具,在猎人协会中自称为左轮庸医多克。”
自从底士巴狱一别,忙于政治与公务的罗庇便再没有见到过那位救下自己性命的年轻猎人,而年轻猎人对自己的兴趣似乎也止于演讲,在罗庇停止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后,多克便就此消失于罗庇眼前。
罗庇本以为左轮庸医救下自己,是糕饼厂背后那位胖商人的授意,是炽鸢商人范尔德有求于将登上高位的自己从而进行的交易与示好。但罗庇似乎错了,此刻左轮庸医出没于卢伊旁侧,成为了落魄旧王的便宜学徒。
糕饼厂和左轮庸医多克的立场在罗庇眼里始终是藏于雾中的状态,就像罗庇被卢伊拘捕前的最终演讲时一样,左轮庸医时而站在群众一侧阻击卫队,旋即又站到卫队一边瓦解群众的防御,让罗庇在最短时间内束手就擒——看似两边都帮,但有明显目的的行为显然表示其有着独特且坚定的立场,而这正是罗庇无法理解的地方。
但无论左轮庸医是何打算,卢伊都已经在罗庇眼中打上了必杀的标签——在卢伊曾经久坐过的座位上办公,罗庇如坐针毡,无论群众此刻如何支持他,都无法改变罗庇是依靠阴谋与民粹上位的事实,缺乏统治法理的他既无法应对未来影谕必然到来的诘问,也无法应对此刻压力带来的胡思乱想——反对罗庇的力量蛰伏在阴暗中,处处给罗庇使绊的同时依然以卢伊作为精神图腾,在下次动荡时将他重新迎回王座。
新晋统治者在得位不正的状态下必然会将前朝统治者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将执政过程中遭遇到的所有不顺归因为前人的遗留,会将政治光谱不同立场上的固有矛盾视为前人使绊,而对执政前景的担忧则会转化为对前人复辟的深刻恐惧。
毫无前兆的,钢笔在罗庇巨大的手掌中断为两截,不可腐朽的斗士眼睛中带着赤红的血丝,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