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伊没有进行多余的抗争,罗庇发出斥退令后,卢伊便一声不吭离开了白石殿。
离开白石殿不过三分钟,卢伊便感觉到被尾随的熟悉感觉再度出现,此前老人无法辨别这是否错觉,直到进入典当行后,卢伊才在司理的确认下,明白的确有猎人长期保护并监视着自己。
“曾经受雇于瑟提的猎人队伍,此刻正为罗庇所用。”典当行司理听完店外隐秘猫派安保人员的隔空传音后,略感讽刺地对城主说道,“罗庇这个器量狭小的家伙,正在将曾经遭遇到过的不公,原封不动地加诸到他人身上,曾经的受害者如今变为了加害者。”
于是乎,白石殿内不可腐朽的斗士反应过激完全在老人预料之中,器量狭小如罗庇,不可能放过用曾遭遇过的挫折,原封不动还给昔日加害者的机会。
卢伊今日此行实际不为索取生活费,而是确认罗庇新晋执政者后的器量,也是确认司理说起过的话语——“当变革陷入僵局,王朝的复辟便是必然”。
依凭炼金大师在无尽黑暗中探索技术得来的敏锐直觉,卢伊能感觉到曾腰揣金狼和压缩干粮的自己有数度险些遭遇抢劫,是那些暗中的猎人替自己摆平了麻烦。而根据司理的说法,那个名为《无齿枭》的团队曾为罗庇的合作伙伴瑟提服务,但兄弟阋墙之时,团队领袖无齿枭依凭出色的政治嗅觉在冲突中保持中立,而在瑟提大势已去后果断投身于罗庇麾下。
“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会站队的人?”卢伊能感觉得出来,阴影中的猎人对待自己的态度中保护重于监视,想来那位站队鬼才十分清醒地明白,得位不正且气量狭隘的罗庇必然会遭遇大麻烦,此刻和卢伊交好有助于下一次的站队。
落魄的城主推开门回到居民区老破小的家中,被人尾随的感觉便消失不见,并非是卢伊一旦回到住所那伙猎人便可以卸去监视和保护的职责,而是因为这栋住所中此刻有凶物驻留,正威慑着猎人们不敢寸进。
“爷爷,爷爷!”小院中玩耍的男孩女孩见到卢伊回来,顿时兴冲冲缠到了他的脚上,笑着说道,“那位戴着面具的医生哥哥按照约定又来了哦。”
卢伊大师坐到莫烨的对面,这才注意到全神贯注的少年正用他那根稀奇的羽毛笔测算着书中的数据,感到有些惊奇的说道,“多克先生居然有高等数学的基础吗?”
“在学校里被人骗着恶补过。”莫烨有些浑噩地抬起头,指着面前一摞老人为自己备好的教辅材料,说道,“但我还是不大明白,我为什么非得学习炼金学不可呢?”
只要左轮庸医在场,卢伊和家人便能短暂地摆脱被人监视的约束感,于是乎卢伊下意识想让少年常驻于自己身边,奈何在年轻炼药师的治疗下,病恹恹的玛丽夫人气色大有改观,想以出诊为名继续骗来左轮庸医已经不再现实,于是乎卢伊用了更加取巧的方案,让莫烨这位在阿格拉城中上游的猎人、中游的炼药师,心甘情愿地以炼金学徒的身份光顾并长时间停留在卢伊的临时住所中。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或者更全面地来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双蛇缠绕的大宇宙以自身为模板创造出世间全部的小宇宙,人们可以通过观察宇宙星象、星球气候、人体代谢、机械运转这样的小宇宙运行,进而窥见源流尽头那大宇宙的真理与奥义。”
“作为源流的大宇宙在不同领域分生出无数的支流,同源之水流淌进所有的小宇宙中,小宇宙都以与大宇宙相同的最底层机制运转着。如果说当世每一门学科都是一条支流,研究自己学科内藏的规律便是探究所处支流的河道状况和流势,那么人们既可以溯流而回,依据自己所研究学科的规律去推导那本源的大宇宙真理,也可以将所学知识进行迁移,延伸地了解到其他支流流淌的情况。”
卢伊大师停歇片刻,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我想多克先生自然深切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人体是小宇宙,社会是由若干人构成的小宇宙,它们所处的支流既有承接也有交互,能够理解社会运行规则并将之调理的达人,也能轻易熟络人体运转的机理并使之畅通。
反之,能够做到防微杜渐、不药而愈人的大夫,也能通过自己的所知所学,转而了解如何对待社会中丛生的病态矛盾。我并不知道你有着怎么样的政治理想,多克先生,但是你行医治病,何尝不是在践行某种伟大的社会理念并从中学习?”
莫烨没有回答,诚如他所料想的一般,亲密如沫梨、花萝都没能看出来的小秘密,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前任城主兼炼金学大师的卢伊眼前,也大概是由于同时兼备这双重身份,卢伊才能毫无阻滞地看穿这样一个身兼猎人与炼药师身份,怀揣着某些政治理想的少年。
卢伊大师最终是说服了莫烨,被忽悠瘸了的莫烨和小院玩耍的男孩女孩告别后,便抱了一摞的书籍返回糕饼厂,卢伊大师站在小院门口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身体有所恢复的玛丽夫人站在丈夫身侧,低声询问道,“炼金师协会组织的学术沙龙你从来不去,试图找你开讲座也都是吃闭门羹……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为人师了?”
“你就当我是将年轻时候的自己投射到了他人身上,希望别人能替我来完成当年未解的遗憾吧。”
玛丽夫人迟滞片刻,“那为什么挑中的是这个年轻人?”
卢伊回忆起莫烨腰间别着却有意用衣服遮掩的枪械,说道,“因为他既有着我历来缺失的血性,也有着一股为而不恃的自我克制——罗庇缺少的恰好是这个。”
夫妇俩刚关上屋门便又听到敲门声,玛丽夫人以为是离开的年轻炼药师去而复返,卢伊敏锐的直觉却感受到去而复返的是监视自己的猎人,被他们忌惮的少年确实已经离开,此刻敲门的另有他人。
“你好呀。”房门打开,院外站着的戴着灰黄工帽的中年人,眼见新搬到隔壁的夫妇开门,他立刻摘下帽子表达感谢,“还记得我吗?昨天委托您修理门锁的邻居。”
严格来说卢伊已经不记得对方是谁了,自从帮街头寡居的老妇人打开她那保存着战死儿子照片,却因锁坏而封存二十余年的封盒后,小巷中搬来开锁达人的新闻便不胫而走,原本腼腆的邻居们纷纷敲响卢伊的房门,希望开锁大师能修理自己坏掉的锁具。
在作为城主被罗庇以及阿格拉群众放逐期间,怀疑自我存在价值的卢伊难得的找到了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满足所有求助之人的请求,如同把玩魔方一般轻易打开并修复着在他看来结构过于简单的锁具。
邻居们来此叨扰卢伊的锁具通常并非锁门之物,那些阻扰人进出的玩意通常在故障第一时间便迎来暴力破解的命运。卢伊所修理的,通常是保存有记忆的封匣,其中内容物过于珍贵,以至于持有者往上挂载了超规格的锁具,结果锁具故障之后无人能够修理。
“是的是的。”长期在工厂流水线工作压弯了中年人的腰,以至于躬身行礼的角度并不明显,但声音中却满溢着对卢伊帮助的感激之情。
二人对话之外,些许细节需要补充。虫潮环伺封城良久,阿格拉经济崩溃,中年人所在工厂早在第一波冲击中便已经倒闭,长期失业在家而家中有三个孩子嗷嗷待哺,全家断粮后中年人只能尝试典当掉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而母亲去世前遗留给自己的皮靴已经是最后的选择。
当卢伊打开坏掉的柜门锁,取出老旧的靴子,拎在手上瞬间便感觉到重量不大对劲,揭开鞋垫后便看到两个银块和留言夹藏其中。
“我过去到底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