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踏足白石殿,卢伊恍如隔世,在他的眼前,仿古的建筑中充满崭新的气象,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步行其间。在罗庇的提拔下,锐意进取的年轻人逐渐取代老旧的人物,由卢伊作为议长主持的三阶议会,已经被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组织的全新国民议会所取代。
新议会成员的主体是如此的年轻,以至于老人在殿前长阶上被两名暂时负责看守大门的大学生拦住去路时,被笑着询问客人从何方而来。
在罗庇手下宣传机器的运转下,各大报纸已经毫不避讳地将阿格拉经济日益下行直至崩溃,以及物价飙升粮价高企全部归因于自由领的前任执政者。卢伊恶行留下的影响是如此深远,以至于即使他被群众彻底驱逐出白石殿,阿格拉经济在弥赛亚尽心竭力的重整中依然恢复甚慢。
被人如同押解犯人一般包围在中间,卢伊浑身不自在地前往依然作为议会堂的主殿,而在厚重木门打开时,无人注意到不受欢迎的客人到来,所有与会者都将全部注意投入到仍在进行的激烈辩论中。
“怎么,你也是反对变革的守旧派吗?!”
“我绝没有开历史倒车的意图和倾向。”同样年轻但卢伊看着有点印象的旧贵族代表用手帕擦汗,当对方试图将自己归类为被踢出议会的城主死忠派系后,旧贵族代表便感觉全场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焦灼,连忙辩解道,“但是你打算如此激进地精简行政人员,知道短期内会对行政系统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吗?”
议员的席位有所调整,前中后的三阶座次此刻变为了左中右,三大协会的代表坐于中间,支持罗庇的年轻人们落于左侧,而保守派则在右席。
百人座位之中,两位美人最为醒目,罗兰夫人正坐在右席正中间位置,凭借在底士巴监狱中保护弥赛亚的英勇行为,她已经结束作壁上观的状态,以议员身份重新加入到自由领的立法工作中,而她也凭收获到的巨大声望,结束了旧贵族阶层集团的群龙无首的状态,重新成为魁首。
而在左侧席位上,最为醒目的莫过于罗庇的首席门徒茹特思,攻占阿格拉军械库时冲锋最前的英姿让阿格拉群众所铭记,耳朵上为了变革所留下的枪伤在她视若勋章,毫不避讳地剔去遮掩的长发,暴露在众人眼前。
卢伊入场时,首先注意到他的便是国民议会左右派系的两位魁首,茹特思想起给城主强制搬家时,那对腐朽夫妇所露出的怯怯模样,登时发出一声冷笑。而见到老人的瞬间,罗兰夫人顿时心虚地扭过头去,不愿与之面对。
不过在将自己及支持自己的议会成员放逐后,因政治光谱的细分,议会场上再度变为两派,且又迅速恢复到了拮抗的状态,罗兰夫人代替自己变成了重生国民议会中新的反派,成为了变革者们激进变革路上的阻碍。
而在大厅中轴线的最前端兼最高点位置,罗庇落座于议长座位上,一如卢伊曾经所见到的那位斗士,目光敏锐、立场坚定,看起来就远比卢伊更适合那个座位。然而在场百余人,只有在曾经落座于那个座位的卢伊能看见罗庇眉间隐秘的疲态。
在尚未踏足或初入政坛的少壮派眼里,实行政治抱负的方法就是平白直接地推行自己的主张,然后政治机器便会在个人的推动下,按自我的意愿从静止的A点移向他们计划中既定的B点,整个世界便在个体意志的驱动下向更好的方向前进。
但卢伊在自由领乃至旧王国的最高席位上坐过,作为炼金学大师的他深切地明白,社会或政体是一个维持着自身巨大惯性,在名为历史的坑洼路面上滑动的力学矢量系统:社会上的每一个人依据自身智能和影响提供的力有大有小,每一个人又依据自身利益所在皆有其力的方向,利益相符则力有叠加,利益相悖则相抵并取大者方向。社会的发展、政体的运转,便在当世所有人的合力作用下,依循历史路线的惯性滑行。
年轻的政客以为坐在驾驶座上把握了缰绳,就能依循自我意志自由决定马车的方向,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并非是两匹驯良的马匹牵拉着他们,而是一个由无数力量合成的庞然怪兽在狂暴地推动着他们前进,而且他们无法自由控制手臂决定怪兽的方向,因为从怪兽体内伸出了无数利益关系具象化的链条,缠绕着双手让他们无法自如施展行动。
在群众或者年轻政客眼里,政策的推进是决策者做出正确的事情,将静止的社会或整体从A点推到预想中的B点,而只要不断做正确的事,就能让社会不断进步,所以他们无法理解在正确道路与方向明晰的情况下,历史书上关于国与家的衰亡究竟如何发生。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决策者的行动需要在周身挂满了层层叠叠链条的情况下进行,而且他们是被身后动态变化的狂暴巨兽拱在最前头,稍微调整驾驶座上力的方向,便可能在整体合力无法预估的扭曲下,让巨兽前进的方向出现可预见的系统性偏差和完全无法预见的随机偏差,乃至于原先预想中正确的政策将可能导致天灾级别的祸乱。
而在崎岖且布满山石的文明道路上,巨兽小幅度的转动朝向密集的山石撞去,便会让坐在最前头的驾驶员粉身碎骨。旁人兴许看不见罗庇紧皱的眉头,但是卢伊却是能将罗庇面临的困窘尽收眼底——这最高的座位看着光鲜亮丽,却是有无数利益链条将当事人束缚成了有主观能动性的傀儡,无数的琐事又如刀尖般从座位中伸出,抵触在后背。
在将旧王国缩小为自由领时,搅屎棍影谕便已经在阿格拉底层的政治、法律、经济上留下诸多祸根,而在自己的无能放任以及罗兰夫人反影谕的激进助推下,阿格拉这个不受控制的巨兽已经驶上了独木桥,这绝不是换个驾驶员就能解决的问题,巨兽依循原来路线尽管坎坎坷坷兴许还能苟到对岸,但是新驾驶员出格的转向,必然导致坠入深渊的结局。
典当行中司理的话语回响在卢伊耳侧,而他也适时提醒城主道,“也正因如此,此刻即使您已经失去权柄,罗庇也会将您作为迁怒的对象,他会认为所有烂摊子都是您的遗留,因为您还活着导致他推行的变革无法产生成效且受到多方阻扰,而在他的臆想中,在他最终落魄失势后,卷土重来的您会用各种极尽羞辱的方法对待他——就像此刻他对待您所做的一般。”
“我需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等待转机的到来。”卢伊自语,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作为自由领世袭城主的地位是影谕所赋予的,罗庇或明或暗对自己不利,那么导致的结果都将是封城结束后,影谕以此为借口来扑灭罗庇这群小人组建的伪政权。
他们此刻依然需要供着自己,供着影谕所庇护的自己。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罗庇通过法律手段来夺走自己身为城主的法理……
卢伊想到这里,便看见议长席上的罗庇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而当他走到卢伊面前,魁梧的斗士仰仗体形优势俯视着老人。
“我知道你想要些什么,卢伊大师。被拖欠的生活费,一个相对安稳、不受打搅的住所,以及虫潮结束后暂时离开阿格拉的权利。然而在我曾是三阶议会议员时,我曾经在提案中许诺给你百十倍于此的优渥条件,你所付出的代价仅是生活稍微节制一些——然而,彼时的你选择了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