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伊在街角孑立良久,遥望炼药师协会的阿格拉分部会址,想要踏步而出寻求帮助,却受制于昔日王室的尊严,在拐角位置犹犹豫豫,来回探头。
和当前阿格拉所有药铺一致,也和当前阿格拉所有当铺一致,炼药师协会的服务大厅摆满了垒成砖墙的压缩干粮。半年前开始铺货却长期无人问津的“魔药”,此刻已经成为了协会的拳头产品,服务大厅的接待和驻场给人看诊的炼药师都成为了临时促销人员,从络绎不绝的居民手中接取金狼,递交“魔药”。
作为“魔药”原先服务的群体,猎人作为安保护卫人员同样出没于炼药师协会的服务大厅。事实上,炼药师协会的成员中并不缺乏战力卓绝的蛇派猎人,但他们此刻正以炼药师的身份贩售“魔药”,无暇维护治安,在出现过几次抢“药”和偷“药”事件且频率越来越高后,炼药师协会终究是请来了猎人们。
“来自炽鸢的范尔德。”卢伊从当铺业者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喃喃自语道,“以你的能力,你的最终目标应该不止于在偏隅的自由领里倒卖粮食吧?”
在街角辗转许久,卢伊掩上兜帽,终究是朝着炼药师协会走去。他的行囊中装满了从典当行换来的粮食,他所来目的和其他居民并不一致,他来此是要用口袋中则装着满满当当的金狼来请动合适的炼药师出诊。
“你好,年轻的女士。”卢伊向服务窗口仅剩的一员招待问询道,“请问今日驻场的炼药师中是否有外乡乍到的炼药师?如果是能擅长身心疾病那就更好了。”
年轻的招待奇怪地看了往日深居简出的老人一眼,毕竟老人检索炼药师用的关键特征未免过于稀奇,不过此刻场间确实有一个年轻的炼药师符合老人的需求。
年轻的炼药师一身猎人装束却背着药囊,在患者连声感谢中匆忙走出诊室,准备按照每日的计划表回到糕饼厂维持日常的枪法训练,再在午餐后进行每日第二次的内修,招待赶忙叫住戴着银狼面具的少年,“多克先生!”
在奥斯本大夫的指教下,莫烨以客任身份担当起阿格拉分部的驻场炼药师有数月有余。在奥斯本大夫看来,莫烨虽然初出茅庐,但在叶铭影生前的教导下基础打得极好,叶铭影死后少年仍不断从恩师留下的书籍笔记中汲取学识,那么初级炼药师能做的工作,莫烨理应也能做到,而莫烨也只有在尽可能多的望闻问切实践中才能在炼药师道路上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在专业人士看来如此,但在一般人看来面具下的年轻声线作为医生来说过于不保险。无法得到患者信任的莫烨坐镇诊室起初门可罗雀,不过在发现这位神秘年轻炼药师自称学习实践过程中不收诊费,开药始终围绕价格低廉但见效迅速的草药展开,且长期困扰的疾病确实药到病除之后,《左轮庸医多克》的名号逐渐在阿格拉底层居民中打响。
“给底层治病的神医?”卢伊的眉头跳了跳,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年轻的时候就为贫民窟中受苦受难的平民出头,收取费用往往只是出于职业要求,金额低到连最穷酸的底层也能支付得起……这不是罗庇的翻版么?”
卢伊和莫烨第一次面对面,头一句话就把莫烨给问不会了,“你难不成以后也要靠着名声去从政吗?”
“呃……他们喜欢的是名为多克的炼药师,我就只是个会点炼药学知识的猎人而已,看诊是学习的过程,收费便宜单纯只是因为我没往里加学习时间带来的附加值。而等虫潮结束,我在离开阿格拉后便可能不再是多克。”莫烨戳了戳脸上的面具,坦率说道,“名声对猎人来,比子弹更为致命——我也没有依靠着名声去从政的想法。”
老人对莫烨很满意,一是因为莫烨确实认不出旧王,毕竟此前少年唯一一次见到城主卢伊,是莫烨挤在拥挤的人堆里,隔着罗庇和栅栏门看见的暴怒而模糊的面孔。
二是因为在炼药师协会官方给出的评价中,左轮庸医多克在患者回访调查中评价上佳,且对身心疾病确实有一手。
二人徒步所行的目的地并非是自由领中心的城主府邸,此刻由于城主待遇的调整,拥有地契的市政府已经将之收回,用于当作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的临时驻地,而作为对城主一家的补偿,作为国民议会新任议长的罗庇动用特权特批资金,租下新法许可下最高规格的房屋给城主一家暂住。
深入老旧的居民区小巷,推开充满腐朽气味的木门,正在绿草如茵的前院上玩耍的男孩女孩看见爷爷回来,准备扑上前来索要老人的拥抱,身后吊着的年轻男性身影却是将他们直接吓回到屋内——用强硬态度请动城主一家搬离府邸的那天,短发干练如男儿的茹特思便如阴影一般留在他们心中,状若噩梦挥之不去。
“区区陋室,没地下室。”卢伊苦笑一声,推开卧室的房门,“亲爱的,我回来了,出诊的大夫也来了。”
二人入室时侧躺在床上的妇人惊悸一颤,消瘦了大半圈的玛丽夫人无精打采地伸出手,“水,水……”
将骨瓷碗临时充当的水杯递到妻子嘴边,卢伊对莫烨歉然道,“从搬家以来,我家夫人的状态就一直不佳,但找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出病因来。”
莫烨环顾四周,陡然明白了眼前病人生病的缘由,事实上不需要太过细致的观察,当前简陋的房屋和来自于原址的豪奢家具产生出强烈的对比,想不注意到都难。
莫烨的反应也被卢伊看在眼中,两人却是默契地对此保持沉默,而坐在床头侧的椅子上对玛丽夫人简单望闻问切后,莫烨极为熟稔地开出药方来。
在阿格拉经济崩溃之后,不少家道中落且心防薄弱者都出现了相似的征状:身体日益消瘦、气虚且缺乏精力,病情深重的缺乏中气,甚至还有畏寒怕冷、惊恐心悸的情况。
“尝贵后贱,名为脱营;尝富后贫,名为失精。”用羽毛笔挠挠头,莫烨苦恼地对患者家属说道,“我可以用魔药疏泄她表回路失调的内分泌、里回路逆乱窜流的气力,顺便进补营养,但效果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他们的症结在更深层次的回路中,这不是区区炼药师能够解决的问题……目前唯一的方案,可能就只有她适应急剧变化的现状,与自己和解了。”
二人一并下楼,到了支付诊金的环节时莫烨却是十分坦率地摇头拒绝,毕竟在他看来,病人问题的实质并没有得以解决,收受任何报酬都有愧在心。卢伊的自尊却又迫使他必须付出足额的诊金以答谢年轻炼药师的帮助。
“那……”实在拗不过执念的老人,莫烨信手指向桌面上散落的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锁具,无奈道,“那我的报酬就是那个玩具吧。”
卢伊眼睛一瞪,短暂的沉默后开怀大笑起来。连典当行里资深朝奉都无法鉴别功能和价值的锁具,居然是被眼前这有趣的年轻人一眼相中了。
“是那玩具价格太高昂了吗?”莫烨自感有些冒失的说道,“那我还是要金狼吧。”
“不不不,是要价太低了,我觉得过意不去。”老人极度欣慰地将被莫烨挑中的锁具交付到少年手上,又将衣袋内的另外一枚锁具一并送上,“这两个加起来才勉强足够诊金哈。不过多克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莫烨点头,而卢伊大师眼睛微微眯起,说道,“在我们刚见面时,你说你没有依靠着名声去从政的想法……这句话究竟该怎么断句?你说‘他们的症结在更深层次的回路中,这不是区区炼药师能够解决的问题’……那么,‘他们’指的究竟是谁?而炼药师如果无法解决,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解决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