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曲折蜿蜒的长龙后头排队两小时,老人终于是看见了入户大门屏风上《典当行》的字样。大夏天里用厚重斗篷遮掩面容,卢伊被闷得快要中暑,但他如此打扮站在队伍中并不显目,毕竟封城大半年后,不少原先显赫的家庭也遭遇断粮的危机,需要变卖家当维系生存却仍想维持最后体面的人比比皆是。
前面一号的客人哭丧着脸走出典当行,想来他没能用曾经的心头好换来满意的资金和利率,然而生活所迫之下,典当行即使压榨到极点,他都得答应这桩买卖。
在伙计的接引下步入典当行,一股凉风顿时消解了披风带来的暑意,当铺中的工作人员近来看惯了穿着过厚的客人,便体贴购置了两台空调让室内维持在冬天的温度。
典当行大厅内忙得如火如荼,高出客人半身的柜台后头,技艺精湛的折货员正将先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物件用空压机密封进袋子里,负责接应入库的理货员却依然不满囔囔——后头仓房早已堆积成山,折货的再不改良方法那么仓库再过两天就堆积不了新东西了。
“是不是可以考虑将一些赎回概率较低的房子当作仓库了?”当铺的经理,亦即司理坐在柜台主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名为魔药、实为压缩干粮的未拆封方砖,而在他的身后,同款的产品还有很多很多,而它们将在一天内作为抵押款的替代品被消耗完毕。
典当行通常以抵押物品股价三分之一至三分之二的价格,收取这些原价昂贵的二手物件并发放对应的高利息贷款,在典当期限结束且原物主无力偿还时获取到物件的拥有权,可以将之任意处置。
不过从阿格拉封城以来,自由领各大典当行的客户便与日俱增,用于当作抵押物品的价值也越来越大,典当行小金库内库存的金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且逐渐见底,封城初期时前来抵押的落魄者始终没有前来归还贷款的迹象,典当行虽然拥有了抵押宝贝的拥有权,但是在当前状态下的阿格拉,这些物件即使拍卖也无法收获到理想的利润。
多数典当行的老板萌生了歇业到虫潮退去的想法,在城外的影谕客商到来时再开始拍卖,来自阿格拉糕饼厂的邀请函却是给了老板们一种新的可能性和操作空间。
双方的秘密谈判没过几小时就已经达成协议,毕竟胖老板这边的要求实在是真诚地过分。范尔德提供真金白银,换取的却是到了抵押期限后未被赎回、且放到拍卖市场上常常迎来流拍命运的断当品,绝版的书籍不论内容都能换到极高的价格,而其中以魔药、炼金、内修方面的古籍最佳,亦或者可以将有独特功能或铭纹设计理念,但都没什么实用功能的炼金产品或魔药配方提供给胖老板。
而对应的,在其他人看来是宝贝的房产契约和珠宝首饰,胖老板一概不收。他在一众典当行业者前,明确表达出一个观点,“在你们眼里的大粪,我将之视若宝贝并可以从中冶炼出黄金。在你们眼里和黄金趋于同价的宝贝,在我眼里则形同大粪。”
典当行目前手上有了一堆流当的地契,反正也没办法和“炼粪者”范尔德以物易物,用来当做临时库房再合适不过。不过此刻司理把玩着手里的无敌饱腹王,他总感觉全城的典当行都成了发放救济粮的赈灾点,所有员工都成了给范尔德打工,采集“大粪”的马仔。
新进入铺内的客人引起了司理的注意。此时典当行柜台后头并排坐着两人,典当行的价格鉴识者,亦即朝奉负责估算抵押物的价值,而司理则估算抵押人的价值——当前阿格拉乱局下有些人就此落魄,而有些人保留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司理识人观相,算计客人的未来,以此来判断当铺采取的策略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对于有再起潜力的客人,朝奉对抵押物品估价完毕后,司理会报出极低的利率且发放贴近于物品原价的贷款,以此和客人之间留下善缘。而对于家道就此中落的客人,司理会以铁血的态度压低发放贷款的金额,并以贴近于九出十三归的利率来剥削对方。
当熟悉的身影将斗篷下藏匿的帆布包呈递到柜台上,朝奉将之打开并露出一排造型精致的炼金锁具时,司理终于是百分百确认了老人的身份——在阿格拉城,只有一个人嗜锁如命并拥有着极大量的锁具珍品。
朝奉架上头戴放大镜,正打算估算这些炼金物品价值时,司理伸手打断他。从柜台后头走出和卢伊大师维持相同的高度,司理恭敬说道,“大师,你来此是专程捉弄我们的吗?”
卢伊苦笑起来,“如果真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又会出卖自己的心头好呢?”
罗庇带头新成立的国民议会虽然调整了城主的物资配给,但依然能让卢伊一家拥有相对体面的生活。对此并不满意的罗庇以细则需要调整为由,暂时搁置城主待遇变动公示的颁布,而在正式颁布之前,阿格拉市政府每个月提供给城主一家的物资和生活费都将暂停,而在颁布之后,所有拖欠款项和物资都将一次付清。
听完卢伊大师的叹息言语,司理的眉毛直跳,思索片刻后询问柜台上头的朝奉道,“大师这些珍藏的锁具能值多少钱?”
“在大陆各方炼金师都能正常出入阿格拉时,这些炼金铭纹顶峰上的明珠,各个出现在拍卖场上都能卖出天价。”作为典当行二叔公的朝奉如实对大当家司理说道,“但在封城不知时限,物资奇缺的当下,这些东西就只是纹路花哨,稍显好看的锁具而已。”
司理没有回到柜台上和朝奉进行秘密谈话,而是在柜台外,在客人面前直接询问前后两种情况的报价,天大的差距让司理目瞪口呆,却是在卢伊大师意料之内。
“你们就按现状的报价给我发放贷款就好。”卢伊大师苦笑道,“典当的期限多延长一些就好,等市政府发放的生活费到了,我也就能把这些心头好赎回去了。”
司理回到柜台后和朝奉一番商议后,决定只收下一个锁具,并以极低利率给卢伊大师发放所有锁具现状下价格全部额度的贷款。
卢伊眨巴眨巴眼睛,质疑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们救急不救穷,只会给有东山再起机会的人以如此优厚的条件。在你们看来,被民众围攻,被罗庇赶出了城主府的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司理和朝奉对视一眼,心想人在遭遇巨大挫折或者抑郁时会过分低估自身所拥有的社会价值,即使是平民看来的显赫人物也不外乎如是——民乱给卢伊带来的打击,显然是真的不轻。
“卢伊大师,咳,大师。”朝奉说道,“哪怕您心灰意冷就此放下城主的权柄,但我也得提醒一下,哪怕没有了政治上的显赫身份,您也是货真价实的炼金学大师级人物——哪怕我们只是收下您的抵押物件,也都会感到诚惶诚恐。”
而司理则从另外一个视角出发,弥合卢伊破碎的自尊心,“尊敬的先生,看看我们,再看看后头吧。”
典当行的司理拍拍自己的胸口,在罗庇通过演讲构建给贫民的乌托邦迷梦中,典当行这种阴天送伞、雨天收伞,充满剥削意味的机构本该第一时间就被消灭,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典当行在罗庇上位以后生意反而变得越来越好。
司理旋即将手指向屏风外的人群,他们急切且烦躁地等待着将昔日心爱的物件变卖,换取生活物资以供今天的用度。在罗庇和他门徒的演讲中,在推翻城主腐朽统治,新议会执掌权柄开始,阿格拉便将朝向富足起航,居民从此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事实上并没有,人们只感觉往日难抢的物资现在更难抢到手了——有些问题并不是换个领袖人物就能解决的。
“罗庇那个纸上谈兵的小人,远远没有意识到阿格拉问题的严峻性和复杂程度,按照律师读死书的那股子天真稚气来治理自由领,秩序崩坏的速度甚至远快过什么都不做。”
司理摊手道,“当变革陷入僵局,王朝的复辟便是必然。当人们发现阿格拉在罗庇手上滑坡得更厉害后,过去的记忆便会在糟糕现实的扭曲中迎来美化,被他们亲手推倒并砸碎的雕像,又会被他们再次捧上高位。
这是双蛇逻辑《肯定-否定-再否定》在历史上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