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肚子好饿!”
卢伊刚刚推开书房的木门,孙子孙女便扑到他的身上轻轻抽噎起来。他们精神萎靡顿的模样让老人无比难过,卢伊蹲下身揽起两个孙儿,安抚道,“不哭不哭,和爷爷一起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剩下些糕点。”
七月十四日,卢伊永远无法忘记那炎热的一天,阿格拉的秩序在一天时间里便遭到彻底粉碎,曾经在城主面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平民骤然集体发疯,如同潮汐不断拍打着城主府邸的外墙。
上午时,罗庇的死讯带来人流的涨潮,暴怒的民众对城主府发动毫无节制的冲锋,试图将杀害弥赛亚的罪魁祸首拖到街道五马分尸,城主府卫队耗尽全力巩固住墙体,这才避免了府内所有人遭到屠戮的命运。夜间,罗庇在白石殿前的广场自证还活着,城主府外的人群顿时狂喜地去往白石殿朝圣,退潮之后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城主府邸,如同搁浅的孤岛。
此时,一周过去,城主府依然处于被遗忘的状态,曾经对卢伊表达不满的人忘记了这里,每日代谢物资的货车和垃圾车也忘记了这里。变故发生时群众扔入到府邸草地上的各种碎石或有机垃圾至今没有清理,任由在再无人打理的草皮上发馊发臭。
人潮散去后,城主府的多数雇工与仆人不辞而别,就此消失在自己的岗位,只有少数忠诚于旧王室的老人维持着府邸的运作。
七月十四日所发生的一切,不仅让卢伊和他的孩子们感到恐惧,彼时府邸内的所有人都将那一天视为了此生的梦魇,他们感觉得出来,墙外的疯子们想杀的绝不仅是城主一家人。
而在外界将城主遗忘之后,墙外的家人悄悄联系上了仍在考虑去留的雇工,向墙内的至亲急切地表示“拿多少钱做多少事情,你月薪才多少金狼就想着给城主卖命啊?而且以后城主府还能不能给你们开出工资都是个问题。”
雇工及其亲属的担忧是正确的,城主府遭到遗忘后被停止的不只有日常物资供应,还有自由领每个月二十号按时打款给城主的生活费,卢伊也不认为当前局面下,罗庇那伙篡位者和阴谋家还有把这笔钱打给自己的可能。
祖孙三人进入空空荡荡的糕点房,卢伊试图点燃自己亲手改装过的炉具,早有所料地发现炼金设备里的曜石和燃油都已经被掏空。打开空空荡荡的橱柜,卢伊从袖子里抽出两块压缩饼干,如同变魔术般展现在孙子孙女面前。
“快看,爷爷找到了好吃的!”
惊喜地从祖父手上接过硬邦邦的陌生糕点,男孩女孩未经思索便将之塞入嘴中,旋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无敌饱腹王》的味道可不是一次两次品尝就能适应得了的。
封城之初,作为代理议长的老管家从白石殿返回城主府邸时,途径炼药师协会直营的魔药店注意到了某些事态,于是从中带回了三大袋极其昂贵的新商品,呈递到正在研究锁具的卢伊面前,却没有解释如此行为的缘由,只说“我在满城魔药店内都见到了这种新商品……大面积铺货的那种”。
卢伊狐疑地抬头,撕开包装浅尝一口便呕吐出来,旋即便信手将这三袋玩意儿扔进了书桌柜子里。
而到了此刻,逐渐适应其怪味道的卢伊因为好奇开始用炼金师的锅炉测量其中热值,乘以老管家描述中该糕点在魔药店铺货的预计数量,再结合上《无敌饱腹王》直到此刻仍从阿格拉糕饼厂中不断生产出来的事实——卢伊终于明白出现在统计数据里,却在现实中缺失的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在卢伊劝说孙子孙女适应新口粮味道的时候,老管家给卢伊带回了比无敌饱腹王更为惊喜刺激的玩意儿,“老爷,有两位客人求见。”
为了维持最起码的体面,府邸的拜谒厅在缺乏佣人的情况下由卢伊亲自打扫,而此刻一男一女矗立在城主两小时前拖洗过的瓷砖地面上,极为不耐烦地等待着卢伊的到来。
原本准备了满腔谴责的卢伊发现来客并非自己料想之人,不甘心地咕哝道,“我原本以为会是罗庇,或者小罗兰夫妇来见我。”
“议长先生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特派我来处理城主府邸的善后事宜。”作为斗士的首席门徒,茹特思此刻仿照罗庇昔日装束而披上一身律师衬衫,一头利落短发下耳廓大方露出,新近打上的两枚耳钉用以遮盖攻占阿格拉军械库时子弹留下的豁口。
“《关于调整阿格拉城主待遇以及城主府邸物资配给的决定》刚在国民议会上讨论完毕,调整后的新法业已成稿但尚未颁布,而在正式颁布之前,自由领对城主府的所有物资供应都将暂停,还望卢伊大师海涵。”
旁侧肥硕的男子擦了擦热汗,眼瞅卢伊一脸“你是谁”的表情看着自己,瑟提的幕僚之首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国民议会副议长修养期间的全权代表,卢伊大师可以直唤我的名字丹敦。”
“那么……”卢伊深吸了口气,等待命运与敌人的审判,“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呢?我也要像马尔斯一样遭遇分尸的命运么?”
丹敦和茹特思对望了一眼,丹敦说道,“先生,方才茹特思女士明确说明,我们此行是来处理这栋府邸的,而非先生你。”
“自由领城主在影谕治下所有自由领内——哪怕不是城主自己归属的自由领,均享有除反人类罪外的司法豁免权。”茹特思如同看臭虫一般看着老人,“哪怕你倒行逆施背叛了阿格拉,试图和阿格拉监狱长合谋杀害罗庇议长,影谕立下的法律都保住了你一条性命。”
“呵。”卢伊发出嘲笑,“你们不都是律师么?修修它啊。”
这也是茹特思的疑惑所在,既然宪法在保护卢伊的狗命,那么这样迂腐且缺乏进步的法律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为什么不在国民议会新立之初,干净利落地将所有的法律推倒重来?
而面对卢伊的讽刺,丹敦打了个哈哈,“卢伊大师说笑了,城主的待遇被写在了民法典里,制定之初由于考虑到了通胀等因素,预留了后门调整起来也容易,但作为对献城者的褒扬,城主的司法豁免权可是被影谕写在了自由领的宪法里,可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茹特思乜了同行者一眼。即使卢伊因为极大的罪过而失势,但关于旧王国的记忆依然保留在丹敦这样的中老年人脑海里,即使称呼卢伊为大师或先生,但他们实际上依然以对待国王的尊敬态度对待卢伊,而想要通过正规途径制裁卢伊,这些思想落后的顽固分子便在无形中形成阻力,阻挡罗庇的手腕。
即使罗庇成为了议长,即使罗庇通过门徒摄取了阿格拉除军事以外的一切权力,即使罗庇收获了全城群众的民心,但茹特思出入国民议会期间能感觉得出来,这新兴向荣的新政局背后暗流涌动、派系林立,许多反对罗庇政见的顽固派慑于群体意志而躲入阴影中,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必然要撼动新议长用于实现光辉理念的绝对权力。
“只要被废黜的国王尚在人世,那么这些还活在旧王国梦中的奴隶便不肯醒悟。”理性的讨论让茹特思维持着表面上的清醒,她双手背在身后和罗庇交谈,“先生,我们究竟该如何处理卢伊?”
此时此刻,卢伊本人已经是人畜无害的糟老头子,但让罗庇警惕的是此刻蛰伏起来的顽固“保皇派”,不将他们及其信仰图腾彻底消灭干净,那么便等于一颗巨大的炸弹埋藏在新生的国民议会中。
为了阿格拉长远的未来考虑,卢伊必须死。
“比起修改法律,还是让他自己触犯法律来得更加直接稳当。”
罗庇思考片刻,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