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殿前的广场,英雄罗庇罹难的消息让人们难以置信,弥散的氛围在整座城市也最为浓郁。心防薄弱的妇人或者希望破灭的诗人嚎啕大哭,意志坚定的人也在群体情绪的感染下而悲伤落泪。而很快的,人们发现一个孑然的哭声掩盖住了所有的动静。
名为瑟提的男人是阿格拉中隐秘活动的富商,从罗庇成为律师开始,他便为不可腐朽的斗士深入底层的活动筹措资金,而罗庇感谢挚友的扶持,总在酒桌上和瑟提分享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瑟提深以为然,大加赞叹。
面对阿格拉日渐下行的现状,二人捶胸顿足,而为了推翻城主的统治进而解放阿格拉,二人升格为了亲密的战友。在罗庇开展演讲后,是瑟提花费巨资组织起猎人的部队保护好友的安全,而在罗庇不幸被捕后,也是瑟提带队冲击城主府,利用群众压迫的方式让城主放出罗庇。
而现在,所有救援努力皆已作废,那位为阿格拉未来不断斗争的斗士已然作古,挚友与战友的死亡让瑟提痛彻心扉,发出失去理智的嘶吼。
瑟提的哭声过于有感染力,以至于周围的群众再度落泪,不过跟随在瑟提背后的前律师、现幕僚知道其中内情,他很想提醒老板:目前瑟提的状态不像是死了亲密战友,而是如丧考妣。
而通过瑟提的悲鸣,人们逐渐明白了瑟提与罗庇这对亲密战友之间的约定:二人协力推翻城主的反动统治,事成之后罗庇将会去往其他自由领撼动“圣鹰”精神侵略的根基,毕竟是“圣鹰”在幕后扶持,城主卢伊才会这么这么的坏。而辞别战友之后,瑟提将会作为新政权的新议长,留在阿格拉投入到新城市的重建工作中。
白绫紧密缠绕的头颅被端送到瑟提面前,在罗庇的头颅被扔进人群中后,哀恸的群众便赶忙让罹难的英雄从死亡中尽可能获得安宁,他们将英雄的首级包好,随即如圣物般呈递到他的挚友兼战友面前。
“你呀,太年轻了。”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在一众门徒的簇拥下穿过难以置信以至于失声的人群,走到瑟提面前,轻轻拍打着瑟提的肩膀,“不该一有风吹草动就拱火,他们呀,他们一定会报复你的。”
“他是为阿格拉死的,得厚葬他呀,得让所有新老贵族都过来……”瑟提尚未从全身心投入的戏剧中脱离状态,极度熟悉的声线让他浑身发寒,全身颤抖,当他在极度恐惧中抬起头,见到的除了罗庇外,还能有谁呢?
“各位,我回来了。”罗庇摘下掩盖面容的帽子,在一众门徒的簇拥下自证身份,随即以大难不死的侥幸语气说道,“我罗庇,还活着,没有死,所有关于我的死讯都是阴差阳错导致的谣言。”
短暂沉默过后,白石殿前的广场陡然变成欢乐的海洋,群众抬起不可腐朽的斗士,将他往空中抛去,以此庆祝英雄的回归以及此番战斗的胜利,同时呼号起人们支持为底层发声的律师时的口号。
“罗庇来了!青天有了!罗庇来了!阿格拉太平了!”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深陷狂欢中,唯有一人恐惧地想要溜走。瑟提双手捧着缠着白绫的重物,想找随便一个人来告诉自己:如果被群众蜂拥的那个家伙是活着的罗庇,那么自己手头上这个又是死掉的谁?
瑟提开口喑哑无法发声,甚至连挪动脚步的力量都被恐惧剥夺。罗庇身陷牢笼时是瑟提干掉他的最佳时机、唯一时机兼最后时机,一旦罗庇从监狱中出来,那么肉身成圣的他便拥有了主宰阿格拉一切的力量,他手指所向的敌人都将在群众怒火中灰飞烟灭。
自己此后再花更大代价请人将之暗杀,已经无法继承到议长席位的遗产不说,更可能因为没有了城主这个背锅侠,自己作为第一嫌疑人而遭到群众的怒火焚烧。再者说……两个四轮的猎人出马,都让罗庇安然无恙地走到了这一步,那么自己又要请什么样的人手,才能获得暗杀掉对方的力量呢?
完了,完了,全他妈完了……
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么可能猜不到是自己请动了两位猎人进行的暗杀作业呢?
完了,完了,全他妈完了……
“我虽然还活着,但确实差点遭遇到被暗杀的危险!”罗庇底气十足的声音压抑住群众的狂喜,先前悲愤交加的火焰这才在人们心中再度引燃。群众将英雄放下,试图从英雄口中知悉这场险些酿成的巨大事故的具体细节。
“有人为了一己之利而弃大义于不顾!有人为了谋求地位的擢升而派人加害于我!他是阻挡在历史车轮前的螳螂,也是在阴暗粪坑里取乐的臭虫!如果不是罗兰夫人及其丈夫提供保护,那么此刻的我已经毙命于刺客刀下!”
“他吗的罗兰夫人!原来是你!”瑟提双目圆瞪,终于明白罗庇在两位四轮猎人手下讨得生机的原因所在,也明白了罗兰夫人从中作梗的目的——罗兰家族失去力量的原因除了支援邻邦而流失全部资产,更因为支援邻邦的错误决策而名望尽失,家族昔日的人脉却是都在的。
而此时绑在罗庇战车上,借助罗庇的名望,罗兰夫人又拥有了盘活昔日人脉的可能,重新以罗兰家族族长和俱乐部魁首的身份回到公众视野下,指日可待——在城主卢伊覆灭后,幸存的旧贵族集团也需要一个新的掌舵人带他们驶出黑夜。
而反过来说,有了罗兰夫人为首的旧贵族的支持,罗庇在新议会最高座位的行动能更加顺心应手,两人组成政治同盟显然是双赢的事情。让瑟提蛋疼的是,自己此刻究竟该如何自处?现在罗庇或明或暗地指责自己,难道自己所代表的灰色势力集团对他已经不再有利用的价值了吗?
当罗庇伸出手指,所有人的视线跟随他的指尖移动,而当不可腐朽的斗士指向瑟提,群众聚焦带来的极度压力让瑟提险些下跪,也就在瑟提思索该如何开口求饶时,罗庇语气平和地陈述道。
“也多亏了瑟提先生,我的商业合作伙伴,如果不是他按照合同规定派出力量救援,那么我脱离危险可能还得多费些力气。不过因为我们之间的合同份量过于巨大,瑟提先生这才在冲动下,在没有确认我是否健在的情况下发动冲击,导致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无辜死亡……唉。”
人们从瑟提脸上收回视线,觉得此人再没有关注的必要,转而询问罗庇道,“那么先生,究竟是谁派人暗杀您?”
“他已经死了,在未能完成城主卢伊下达的暗杀命令后,他便自暴自弃地选择了死亡。”
这样简单一句话在律师的口说说得无比艰涩,虽然在利益驱使下,罗庇的理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将事态的责任归咎到监狱长身上,进而将谣言另外一端的城主一并拽下地狱。然而来自良心的折磨,终究是让罗庇无法开口说出马尔斯的名字。
一位高尚者已经因为自己而死,那么自己不应该在给他的声誉造成更多的伤害……强烈的情感抑制着罗庇卑劣的行为,但对于理想的追逐和政治利益的争取,还是让他撇清了瑟提的责任,并将自己这位“好队友”的罪名贯到了马尔斯头上。
虽然罗庇没有说出幕后黑手的名字,但群众皆已了然,如果有人试图夺走他们的弥赛亚,那么他便是整座阿格拉的敌人,他们必将与他斗争到最后。
罗庇穿过气势汹汹的人群,走到大难余生的瑟提旁侧,拍打他的肩膀后低声说道,“大丈夫顾全大局理应不拘小节,一个小小的谎言,是为了阿格拉自由领和人民的未来,而只要作为未来阿格拉之主的我承认其真实性,那么这个谎言被写入未来的史书中,它也就是真相本身。从长远看,你我并未撒谎——这些话,是瑟提先生你曾经教导过我的。”
罗庇微笑提醒道,“城主卢伊尚在,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
“那么在他死后呢?罗庇先生。”瑟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罗庇奇怪的断句让瑟提低垂下脑袋,赫然发现紫色的血液从白绫中渗出,沾染在自己的双臂、胸口以及额头上。
“这头颅来自于你派出的刺客,一位四轮蛇派猎人,他在最后战斗中爆发出让人震撼的勇气和契约精神,让他的两个对手以及我都充满敬意。”罗庇发出诡秘的微笑,“虽然是被断头而死,但他临死前毒液业已浸染全身,周身血水都充斥着蛇派都无法忍受的剧毒。”
“而现在,这些毒血都落在了你的身上。”
“啊啊啊啊啊!”
瑟提雇佣人员中的蛇派猎人当即前来查看状况,然而当他察觉到老板所中毒性之猛烈时当即停下脚步,大声对四周围的同伴叫喊道,“剜掉沾血的皮肉!截肢!不然老板活不成了!”
四周围的保镖们愕然,心想老板刚刚的表演过于活跃,血水沾得浑身都是,如果真要剜去沾血的皮肉……那么算不算给他处以凌迟之刑?
罗庇并不在意瑟提的死活,他吹着口哨远离“行刑”现场,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袋,旋即慌乱地寻找那颗本在袋中的唯一之物。
从离开底士巴狱开始,那颗用以锚定罗庇澄澈真心与坚定理想的宝石,不见了……不对,似乎更早一些时候,罗庇就再没有见到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