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士巴监狱顶层牢房的住客在确认彻底安全后就此离去,而妄图刺杀罗庇的猎人身死道消,两具无头的尸体临时安放于此——熊派的头颅业已被莫烨削去,用爆破弹做了最决绝的处置。
阿格拉周边区域的憎恶慈乌陆续飞入屋中,形体丑陋的魔物们围绕在熊派周围,轻轻拱动尸体——大宇宙赐予了它们能够延续种族的鸦后,现在又残酷地将其夺走,反复确认鸦后再无法醒来后,鸦群发动恸哭的叫声,一如整座城市中哀悼罗庇的市民。
旋即,它们在本能指引下如饥似渴地啄食熊派的尸体,试图将鸦后身体内的突变物吸收进自己的身体中,以此来让自己成为延续种族未来的希望。
罗庇并不在意自己住房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孑然一人穿行于街道间,向陷进悲愤中的阿格拉群众传播自己尚且在世的福音。
按照牢房中原定计划,此刻罗兰夫人原本陪伴在罗庇身侧,在大众昭告一个新兴政治同盟的结成,奈何刺客决死反击的毒素侵入罗兰先生体内,强如枪圣也倒地不醒。对于罗兰夫人这位奇女子来说,当家人的性命与政治的利益摆放在天平两头,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陪伴丈夫去往炼药师协会,接受治疗。
“即使外表再坚强再理智,基因上的差别决定女人终归是女人。”罗庇发出一声叹息,他的计划也因罗兰夫人的暂别而需要作出临时的调整。
底士巴监狱顶层牢房中,因为马尔斯的死亡也因为罗兰先生的倒下,罗兰夫人陷入深切的哀伤中,发出一种想要嚎啕大哭,硬憋在心中却根本无法按捺的无言抽噎。
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了高尚者的死,罗庇想要道歉,却因骨子中的骄傲而无法开口,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在何处,在他设想中马尔斯最糟糕的结局也就是被送上法庭,然后被自己以新任议长的身份保下……
少年不会下棋,不知道如何根据对手的棋路变化自己的下一步,少年也不会写小说,不知道细纲是虚的,优秀故事的演绎往往因为角色些许决策上的差异,而导致事件往作者预想外的方向发展。
计划建立在起稿时特定条件的现实基础上,每一步的进行,都会导致现实发生计划者预料之外的变化,这些变化的累积最终导致计划者预想中的轨迹发生偏离,进而出现极大的谬误。
罗庇考虑到了瑟提会派人来暗杀自己,并且大概率是瑟提曾经用于监视、软禁自己的那些猎人,于是隐秘联络罗兰夫人与胖商人范尔德作为自己的反击之举。但是他严重低估了两位刺客的优秀和敬业程度,两人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忠实履行了自己的任务,并间接导致了罗庇计划中全然没有考虑过的马尔斯之死。
而当莫烨准备离开时,罗庇更是感到震惊,他迟迟艾艾道,“你不想一并成为英雄,一同接受群众们的顶礼膜拜吗?对于你和范尔德的势力来说,在民间享有巨大声望理应符合你们的利益……”
“所以说你过于自负了,罗庇先生,在群众中极高的声望符合你的利益,但不符合我和范尔德先生的。”莫烨叹息道,“在范尔德先生看来,他的行为需要全程隐秘行事,而你的生死对于他来说实则无足轻重,无论你的行为导致何种变化,他都有自信做出及时的调整策略。我会来到这里保护你,是我自己的愿求。”
莫烨走到城墙破损处,对河岸彼侧的陆光复和韦隆挥挥手,“其他人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协助我的,如果范尔德先生真的重视你的价值,那么我方派出的人手就不只是这些人了。”
“那么。”眼见莫烨真的打算离开,罗庇连忙追问道,“多克先生,你又为何要来帮助我?缘由何在?”
“因为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师,因为你曾经许诺过,只要你还活着,就能让我看到许多我未曾见识过的知识。”跃出城墙破损处之前,莫烨转过头,他在罗庇身上见到了自己恩师的身影,“一个好人、一个好老师不应该死的不明不白。放心,我会在远处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罗庇死讯扩散而遇害的不只有马尔斯监狱长,所有阻挠骚乱爆发的人都遭到了非人的对待。阿格拉警局的局长,军械库的看守,单纯为了劝架而遭遇剥皮之祸的酒馆老板,所有阻扰骚乱进一步扩散的人都成为被迁怒的对象,都成为了夺走弥赛亚性命的始作俑者。
罗庇成功点燃了阿格拉内部矛盾积攒的巨大油桶,然而当火光燃起时,其燃烧的剧烈程度远超罗庇想象,而罗庇曾经自信地认为自己能够驾驭舆论之风控制火焰的方向,但是……
谣言的传递如同烈火燎原,而辟谣的难度则如抱冰灭火。人们第一时间接触到某种信息时,在将之接受成为认知中的一部分时,也会产生用于保护认知的防火墙,后续接触到的新信息在与旧信息发生冲突并产生挑战时,认知的防火墙会对产生冲突的新信息产生下意识的排斥。
——谣言在人的认知中先入为主,而辟谣在与之产生激烈冲突时,认知的自我保护功能会站在谣言这一边,人在无意识中会第一时间否定辟谣的内容。
而且人的记忆系统如同炼金阵,日常中接到的信息如同铭纹刀留下的一道道刻痕,信息中的情感剧烈程度是下刀的力度,越是具有冲击性情感的信息越是容易留下坚深的划痕,使人在短时间内对其深信不疑。
而信息中的理性逻辑则是铭纹的繁复程度,越是逻辑繁琐的信息越是要调用记忆系统中的多处区域,也使得铭纹在炼金阵中多处留下痕迹。充满理性的信息想要在记忆系统留下铭纹需要进行繁复的加工,也使其对炼金阵的影响弥久长远。
从长远看,充满理智的辟谣终将掩盖住充满激情成分的谣言,然而在短时间内,想用正确讯息唤醒被谣言冲昏头脑的人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
罗庇此刻无法用自己尚且活着的事实用以辟谣,他只能孑然一身,用地上随手捡来的长檐帽掩盖住身份。罗庇很清楚,自己此刻当众公布身份,大概率也要被当成西贝货以及城主的走狗,遭到肢解的结局。
罗庇一一寻找自己散落在城市各处声讨城主的门徒们,用曾经共同相处时的经历让他们艰难地相信自己还活着,一度陷入到极度悲恸的门徒们陡然间欢欣鼓舞起来,他们用自己当前依附罗庇所获得的的声望与公信力,向群众昭示欢欣鼓舞的事实。
“罗庇还活着!”
很显然,“罗庇还活着”这句话中蕴藏的情感冲击远逊于“罗庇已死”,讯息的扩散程度也远远慢于后者,罗庇只能在大众簇拥下步行在阿格拉街头巷尾,用自己的肉身向大众昭告事实,让脱离自己控制的局面逐渐恢复下来。
不过人们显然还没有恢复冷静,在见证罗庇尚且活着后陷入到更为狂热的氛围中。只要天赐的弥赛亚伸出手指,那么他们便将勇往无前地摧毁阻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事物。
奈何,已经遇害的无辜者们已经无法复生,而罗庇没想到的是,城市各处隐秘发生的残杀在他现身后反而愈演愈烈——狩猎“女巫”的“猎巫人”们狂喜地接收到了弥赛亚在世的讯息,随之狂热地相信,是自己正义的行为从死海之门处挽回了弥赛亚,理想与信念受到了来自现实的褒奖,他们的行为再没有任何的犹豫。
而在狂热众人拥簇之下,罗庇咽了口唾沫,他突然间产生了古怪的想法。
呱!呱!
人去楼空的底士巴监狱,蚕食完鸦后尸体的乌鸦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