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晨四时,阿格拉街头寂寥无声,在这连酒鬼都没了活力的时间点,形单影只的马车低声行进着,而在这干燥无雨的炎炎夏日,双驾的骟马和马车顶部都盖上了厚重的蓑衣,格外诡异。
卢伊落于驾驶座上,同样披上了同款厚重的蓑衣,内层加装的散冷剂避免了老人与骟马中暑的麻烦,而车中落座的三个家人则有空调照拂,男孩和女孩侧躺在祖母的大腿上沉沉睡去,他们对面的座位上则堆积了一家四口搬运的无敌破坏王,这些食物将维持城主一家在荒野上持续一周的消耗。
墙外有虫群环伺,但对于卢伊这种水平的炼金师来说并非困扰,虫群靠嗅觉和分泌气味来分辨敌我,于是卢伊花光了积余的所有金狼,依靠多年关系从炼药师协会买来了他们窖藏的所有非卖品,而后将信息素填入蓑衣内层的仿生腺体中,伪装成虫群的同类进而躲避他们的追杀。
“老头子,还有多久能到南城门?”密封的车体中,玛丽夫人迷迷糊糊通过传声管和外界的卢伊交谈着,在她想来他们本住在阿格拉南部区域,距离城门很近,但为什么马车行驶了一小时也没有达到第一站的目的地。
“再有十多分钟就到了。”卢伊说道,一路驱车向北。
卢伊对妻子说谎了,并非车程时间,而是目的地所在。在城主许诺给妻子和孙子的未来中,他们将一路向南,去往影谕帝国本土的边陲城市,卢伊的儿子和儿媳在那座城市中作为政府文员工作,也作为人质维系着自由领阿格拉的向心力,卢伊将带领妻子与一对孙儿投奔他们,直到混乱的阿格拉趋于稳定。
然而卢伊此行面临三重困扰,路途中的虫群环伺可以通过蓑衣和信息素解决,到了目的地后说服该地的守城者开门是个更大的问题——虫群中有拟态怪物的存在,它们会变幻成人类的样貌以骗取守城者开门,所以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守城的统治者不可能为了毫无价值的家伙冒着巨大风险打开城门。
在影谕中央的主宰看来,自由领的城主有利用价值,但对于封疆大吏来说城主便是狗屁不是,卢伊如果以政治身份一路向南寻求庇护,那么他的下场极大概率是被拒斥在影谕城市之外,直到马车上的物资消耗殆尽,或者蓑衣中的信息素用完为止。
比起政治上的身份,卢伊在炼金师一途的技术力在另一伙人看来更具备价值。在阿格拉更北方的位置,相邻黑白双谷的地方,一伙鹰派炼金师在那里打造了一所研究所兼堡垒,与帝国中央貌合神离的他们开展着极为神秘的研究。
边境研究所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在虫潮之下仍能正常运转,而在他们眼中卢伊无疑是香饽饽,是冒着巨大风险也需要开门迎接的贵客,卢伊和他的家人们自然能在北方得到一处安静的栖身之所。
路途上的麻烦与目的地的麻烦均已经解决,摆在卢伊面前的便是第三重也是最小的一重的麻烦——如何让阿格拉城防军冒着虫子趁空隙入侵的风险,来给自己开门的麻烦。
按照卢伊对夏尔元帅的认知,那个谨慎的老家伙必然会拒绝自己的请求,于是卢伊不打算叨扰任何人,决定以城主和城门设计者的双重身份悄悄打开城门,在他人发现之前悄悄溜走再悄悄关上城门。
作为锁具方面的专家,卢伊在城门这种巨型机关上的研究也颇有建树,阿格拉此前三次的修缮和更前一次的重装都在卢伊的主持下进行,所有机关回路都由卢伊设计,城主也如绝大多数炼金师一般在造物上留下了只有造物者知晓的暗门。
在北城门左侧的奠基石文字上按照特定图案滑动手指,机关启动后奠基石自动翻转,一块空白的铭纹基板展露在卢伊面前,黑天瞎火下炼金大师熟稔地挥动铭纹刀,留下只有炼金师能看得懂的图案讯息。
【十分钟后,北城门打开,抬升幅度三米,维持时间十五秒,尔后完全关合,恢复到主控基板的控制权限】
卢伊回到马车上,深深呼吸两下,掏出怀表静静等等预定时间的到来。
急剧拉升的心跳声中,卢伊听见了街道尽头的闸门发出启动的声响,而这机关发出的响动时隔大半年再出现在城防军耳中,让他们根本无法及时辨识。守在城门两侧的年轻军人们尚且还没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卢伊便已经甩动缰绳,驱动马车夺路狂奔。
看着以预定高度开启的闸门,心情畅快的卢伊模仿猎人咦哈一声,而在他视界之中,慌乱无措的军人们完全来不及拿起枪阻止他的“疯狂行径”,于是在四秒钟后马车便将径直通过城门,而在七秒钟后,城门便将闭合,卢伊将和这座关锁了自己三十多年的伤心地说出“再见”。
“别了,牢笼。”
在此瞬间,卢伊有股热泪盈眶的冲动,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想要如此做已经很久很久,罗庇的刁难只是恰巧提供了一个逃离的借口。自己本该是个无拘无束的炼金师,本该是个备受世人尊敬爱戴的锁匠,然而旧王的冠冕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着自己,让自己无法去往梦中才会出现的自由之地。
而现在,这一切苦难都将迎来终结。
“别了!牢笼!驾!”
卢伊甩动缰绳,如同鸟儿脱笼而飞,而后他便听到身后响起三声猎人狙杀飞鸟的枪声。
砰!砰!砰!
两发子弹命中双驾的骟马,被命中要害的它们在呜呼声中倒地,而最后一发子弹打在马车的左后轮上。失去动力的马车一路颠簸,在一家四口的惊呼声中滑向了它最不该在的位置上。
城门的正下方位置。
卢伊在晕眩中骤然清醒,对着城门两侧的士兵绝望地大声喊道,“对着我这里全力开炮!不然就来不及了!”
咚!
城墙之上枪火声大作,瞄准的目标不是卢伊一家而是城门之外,隶属于不同虫群氏族的“观察手”们不分白天黑夜地环伺在外,随时注意着人类可能露出的破绽,此时打开的城门自然被它们的复眼第一时间所捕捉,利用精神感应将信息告知给了母体。
阿格拉城外的虫群在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骤然发起总攻,长有厚重几丁质外甲并拥有高机动性的中型虫子作为诱饵骗取城防军的火力,长相笨重的“启瓶器”们朝无法闭合的城门进发,准备以自己的躯壳加固人类莫名其妙露出的破绽。
城墙上的城防军深谙常见攻城类虫群的对策书,自然用高规格的火力重点照顾这群致命的千斤顶,然而也就在他们宣泄火力之时,外壳启动了迷彩的虫子绕过卡在门正中央的“同族”,朝着城门左右的垂直轨道喷吐痰液,粘稠的液体卜一遇到空气便迅速凝固为结晶,为后续的大部队进入城市提供支撑。
“我他吗到底做了些什么?!”
卢伊和家人们一起躲在马车的掩体下,躲在蓑衣的遮蔽下,看着左右的人类之敌瑟瑟发抖,发出如是哀嚎理所当然,吐露出相同内容的另外一个声音,却是在卢伊昔日所在的办公室中发出的。
“你太自负了,罗庇先生,随时变幻的现实可不会按照你预想中的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