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仙恣意地躺在一方摇椅享受着午间阴凉处的微风,殷谪珏坐在她的身旁,细细地瞧着这如玉般的美人。
婢女们在寝室添置被褥,枕头,还有各种日用品,来去间都是轻手轻脚的,不敢扰动这处静美。
“女孩子胭脂,眉笔,还有各种内饰和漂亮衣服,你想要的都可以和下人说,她们会去采购……”
殷谪珏声音柔和,丝毫没有刚才在外边时的杀气凛然,他捧起少女的柔夷十指相扣。
少女没有挣扎,似是对当下的处境认命了,她声音清冷,如大珠小珠掷落玉盘:“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四季常服五件便可,若是可以就多买些纸让我画画吧。”
殷谪珏点头,忽地起身去灶房捣鼓了会,回来时用盘子端着几个小罐子。
他认真道:“我给你准备了颜料,怕你认不出来,红色的颜料我放了草莓汁水,蓝色颜料放了蓝莓汁水,还有那个橙黄色的我放了橙子汁……”
夏雨仙脸上终于有了神色,对于殷谪珏这番举动感到有些好笑,她轻声笑道:“有心了,不过我画画只会画形,不会上色。”
她冰凉的小手主动抚摸殷谪珏的面庞,颧骨,眼窝。
而后点头。
“好,我记住你了。”
殷谪珏有些受宠若惊。
二人相伴在院中的桂树下,享受着静谧的午后,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少女的眸子上。
殷谪珏解开白色的发带,殿起少女的脑勺缠上少女的双眸,避免被阳光所伤。
“民女只是一个空有姿色的小瞎子,给殿下添麻烦了。”
殷谪珏摆手:“无妨。”
随即他轻笑一声:“在外人眼中我是一个病痛缠身,药石难医的瘸子,而你是一个小瞎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岂不是很般配。”
少女莞尔。
你是假瘸,我是真瞎。
都搭不上边还说什么真般配。
“殿下海涵,放得下架子,为何不在我面前称孤道寡?”
“小人畏威,君子威德,对付妖女就得强硬点,对待你自然就要照顾点。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称呼殿下和您,太生分了,陛下尚未赐字,雨仙叫我珏就行。
对了,天仙阁之前没难为你吧,让我晓得了下次一定教训那妖女……”
“哼哼~只怕美人恩重,殿……珏未必下得去手。”
殷谪珏:?
是未必需要下手好吧!
因为下的也未必是手。
夏雨仙在缎带下的眼眶中有眸光流转,给殷谪珏出了个难题:“珏,我问你,一个天生瞀视的凡人如何知晓自己是瞀视?”
殷谪珏支着下巴思虑了会。
“找不同,看看自己与他人观测同一物体时,视野是否会出现不同的色彩。”
“在常人眼中,太阳是红的,瞀视者眼中太阳是‘绿’的,瞀视者听常人说这是‘红’。
随即拍手肯定,噢!‘绿’原来是红呀!
你怎么让瞀视者知晓自己是瞀视……或者说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瞀视。”
啊?
我是瞀视?
殷谪珏开始陷入了对世界的质疑和沉思当中,冷汗浸湿后背仍丝毫不觉。
这问题属实给他没读过几年书的大脑给干烧了。
门房的老仆步履匆匆地赶来,在外边停下躬身:“王爷,兵部尚书之女前来拜访,如今在偏堂等候。”
殷谪珏皱眉,怎么还像苍蝇一样赶不走了,隔三差五来拜。
“告诉她,孤身子不适,你们好好招待她就是,孤就不见客了。”
待殷谪珏说完后,老仆才急声补充道:“殿下,兵部尚书家的小姐是陪着五公主来的。”
五公主?
好像叫什么悠霖公主来着,不过是比他大一岁罢了,成天弟弟长弟弟短的叫个没完。
在他出生前,那个殷霖才是老幺,是所有兄长姐姐的妹妹,直到他殷谪珏出生后她才摆脱了老幺的身份,有了一个小弟。
殷谪珏将那白皙的柔夷放回少女的小腹上,柔声道:“雨仙,我去见一下客,很快回来。”
少女不答,似是深入梦乡。
“啧,等会回来一定要想一个最好的答案证明我不是瞀视。”
少年拨动轮椅远去,院中犹闻他的自语。
桂花簌簌而落。
桂树下的少女眉眼弯弯。
……
卒扯着略带尖细的嗓子喊道。
“五皇子殿下至!”
红袍貂侍推着轮椅走进偏堂主位,搀扶着殷谪珏坐下后退出门口待命。
主位上的少年王侯见那下边的的两位“贵客”像俩傻子一样一直瞅着他不说话。
那个殷泠好久没见了,如果是来叙旧的那大可不必,他没那么多时间,只是她旁边的少女有点眼熟,好像最近在哪见过。
一时半会记不清了,修行者记忆力优秀,但殷谪珏不会把脑子的存储空间让给一些废物。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二人,端起茶碗品着,看她们能按耐到什么时候。
殷泠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腹稿并且在脑海中演练了数次,但在见到殷谪珏后居然紧张到说不出话来。
殷谪珏在八岁时下身瘫痪后性情大变,从不和其他兄弟姐妹往来,成天冷着个脸像个面瘫一样。
加之刚刚当街指挥仆从杀人,面不改色地就像杀了一只鸡一样,
和她往日记忆中的谦谦君子完全不同。
冷漠,暴戾,草菅人命。
神游境修行者在他眼中无足轻重,杀了也只会嫌弃尸体碍了自己的眼,然后抛尸街头。
殷泠忽地觉得眼中的小弟长大了,不只是外貌的变化。
他身上的王侯之威与东宫中的太子愈发相像,如雄狮盘卧眼前,目无余子,处变不惊。
“不说话,孤就回去了。”
殷谪珏伸手作势拍掌,唤下人来送他回去休息。
那席中的娇小少女急了,小脸涨红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摇晃着殷泠的衣角。
殷谪珏暗暗摇头,看来那个锦衣少女才是真正的客人,那殷泠不过是一个充当她人口舌的说客。
殷泠不好拂了好姐妹的意,对着殷谪珏歉意点了点头:“听闻五皇弟选侍妾一事闻名朝歌,不知确有其事?”
少年放下手中茶碗,大马金刀地背靠在梨花木椅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商皇子一般来说是十二岁就藩,男子十五岁就可以娶妻。
现在寻一个称心合意的女子慢慢培养感情,总比被父皇仓促指婚,日后相看两厌来的强。”
姜昭华暗暗点头。
痴情不滥情,好男人。
“选了哪户世家小姐,怎么没点消息,一般来说家中女儿嫁入皇室,不出一日全朝歌都能知晓是谁家的小姐。”
“无可奉告,她家比不得高门大户,没必要传的朝歌人尽皆知惹来觊觎。”
“长啥样呀,好歹让姐姐看看未来弟媳的容姿如何,配得上你不。”
“你管不着,孤觉得她好看就成,是孤选妾,不是你选。”
不是无可奉告就是你管不着,吃火药了这么冲?
旁边的姜昭华再记下一条,殿下觉得出身和相貌不重要。
绝世好男人!
殷泠忍住怒火,拍了一下还在观望的姐妹的肩头,给她使了个眼色,到她出场了。
姜昭华咬唇低头福了一礼,不过看起来身子歪了些,应当是不常行这个礼。
“这是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姜昭华,这次也给你递过画卷了,这么多世家中,孙家是其中佼佼者,昭华的姿色更是其中的上上乘,为什么落选了连个信都没有?”
殷泠强扯笑容问道。
殷谪珏奇怪不已,看那姑娘那么扭捏害羞,一点都没有世家小姐的落落大方,他还以为是小门小户家的小姐拖关系来见他的。
不过姜家何时有了个姜昭华?
是姜尚书的私生女还是旁系?
对了!
这不是画卷上的那个姑娘么,上面还标着嫡系两个字,看来姜家的长房还有一个好看的女子嘛。
殷谪珏还以为全是姜雅诗那种贵物,长丑还想得美。
殷谪珏摇头失笑:“和家世姿容无关,孤想寻一个喜欢我的女子,满眼都是孤的女子,不在乎孤是瘸子的女子。
她生得不一定要有多漂亮,家世不一定要有多高贵,那些都是外物,不重要。”
那中堂前的娇小女子紧紧攥着衣角低声道:“我也不在乎你是瘸子,我也可以很喜欢,很喜欢你……”
殷谪珏身为修行者耳聪目明,自然能听到少女的低语,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少女的违心之言?
他充耳不闻,叹了口气道:
“如果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女子反而会掺杂着许多利益纠葛,倘若有一日,她需要在家族利益和孤之间做出抉择,孤相信世家大族的小姐会毫不犹豫的背弃孤。
从小的教育、理念都不可能让她选择放弃家族。我不喜麻烦,一个身份清白干净的女子可以避免孤卷入朝堂之争。”
“所以,很遗憾,姜小姐落选了,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
少年惋惜之余不忘鼓励少女。
加油。
你还差百分之一就可以成为王妃了。
下次一定能成。
殷泠狐疑地嚼着殷谪珏的话,感觉一个字都不能信,这分明是瞧不上姜昭华的容资。
“阿华,我们走!”
殷泠拽着恋恋不舍的姜昭华出了王府,冷声道:“他就是瞧不上你,在作弄你哩,别热脸贴冷屁股了。
朝歌这么大,贵公子俊少爷比比皆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再俊也没他俊……”见被阿泠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不自然地改口:“殿下高风亮节,深明大义,不愿娶我卷入朝堂之争。
他不在乎妾室出身,容貌,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是昭华没那个福气,造化弄人怪不得殿下,昭华从现在就开始努力,争取能成为殿下三房妾室。”
殷泠:?
舔狗真是流批。
堂堂尚书家的大小姐要什么男人没有,追求者都可以从朱雀大街排到朝歌城门再绕上城墙一圈了。
非得做人家小妾。
姜尚书一世英名知道了可真是要被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