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前任太医令,因知晓密事被下咒令,不得外传此事,而后被迫告老还乡。”
殷谪珏偶然听说过,曾经给他医治的太医令告老还乡后在燕州的一个小山村安享晚年,结果半年前山林有流匪行凶。
他的孙女被藏着井底逃过一劫,其余家眷命丧屠刀之下,官兵来晚一步,只救下了他的孙女。
后来有强人抢走了那少女。
前任太医令是仁厚长者,救治过朝歌城内不少权贵,所以当他死于流匪手中的消息传到都城时,朝廷诸公向商皇启奏剿匪。
金鳞卫有大修行者出手,率官兵剿杀,燕州和周围各州郡匪盗为之一空。
这都是半年前他在酒馆喝酒时,听酒客们说的。
“你疯了,六欲宗为了得到她,你就杀她全家,这能让她归心吗?”殷谪珏的传音在苏晓宸脑海响起。
苏晓宸摇头。
“天仙阁干的是正经营生,我们不是盗匪。”
殷谪珏指着白衣少女继续道。
“那她怎么在这里?”
“我们是强人。”
“……那她怎么办?”
苏晓宸笑道:“她归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想在这办,妾身也不会介怀,反而还能帮你推一把。”
殷谪珏心头一跳,握了握少女的手儿:“慢慢培养感情吧,至少现在不强求……”
“呵~只怕那时王爷有意,神女无心呐!”
二人传音结束,回到现实。
“诶……说说吧,我出生那会的情况……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少女娓娓道来。
彼时,皇后临产,宫禁森严。
她两岁早慧,通晓药理,一直都是她当徒弟给太医令打下手的,二人居于皇宫一处偏殿。
午夜,皇后生产。
诸多太监宫女听侯着大内总管的调度匆匆来去,她和爷爷一同在皇后的寝殿外围待命。
不知何时产婆的惊吓声划破夜空,不是婴儿,是产婆!
万余披甲执锐围绕宫墙,杀气凛凛直冲云霄。
商皇带他们爷孙二人冲进寝殿后发现奄奄一息的皇后以及那襁褓中的白狐。
几位产婆倒地不起,口中念念有词:“妖……是妖……”
商皇感应血脉,确认白狐是自己的子嗣后,骈指如剑杀产婆于寝殿,她们一个都没走出去。
太医令出手救人,但仍无力回天,皇后娘娘薨于琼华宫,次日举国同悲。
故事就此结束。
少年默然不语,母后薨于琼华,他生于琼华,长于琼华,他的命是母后给的。
白衣少女无喜无悲。
“走吧,日后随孤修行。”
少年带少女走出了这方牢笼。
“叫什么名儿啊?”
“夏雨仙。”
“羽化登仙的羽仙?”
少女举着脖子上的长命锁,上面镌刻着两字“雨仙”。
“是夏日静雨中的仙人。”
————
朱雀大街上有五马拉车,天子乘六,诸侯驾五,这是王侯的车驾。
驾车的是一个老仆,旁边坐着个红袍貂侍,笑眯眯地,看起来心情不错。
后边跟着的六个婢女都是修行者,脚尖一点就是数米远,奔行如风,面不改色。
车驾在王府前停下,有家丁对着卒拱手一拜,两位力士抗来两箱珠宝。
家丁赔笑道:“大人,这是陈侍郎的一点心意,王爷挑了这么久,现在是怎么个想法,陈夫人要等不及了,催小人回信呢。”
卒微微一笑:“陈侍郎有心了,很遗憾陈家的千金落选,殿下另找了一户官家的嫡女。”
“嫡女”二字,卒咬的很沉。
似是在说这些达官显贵没有眼力劲,一听说是择妾室就雪藏自家嫡女了,让一群旁系小姐来试。
几家下人面色讪讪。
远处有几辆马车上的妇人听闻下人的传音后,暗呼可惜,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有这福气嫁入皇室。
婢女们搀扶着殷谪珏坐在轮椅上,不少贵妇人都认了出来,那少年与已故皇后的面容颇为相似,生地一副女儿相。
一袭白衣更显丰神如玉,黑发如绸,面容俊美,神色清冷好似天上中人。
那诗书上的岑参怎么说来着。
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说的正是如此吧。
妇人们后悔不迭,早知送嫡女过去试试了,旁系低贱,人出身皇室贵胄压根瞧不上,瞧上了也不会娶,平白堕了身份。
街道拐角边,两个身穿锦衣小袄的女子在嬉戏,看着车驾上下来的殷谪珏顿时屏住了呼吸,扒在墙角瞧着。
“你看那是五皇子殿下吗,阿泠?”
上边的女子狐疑地点点头,太远了也看不清,但是能从车驾上下来,而且还坐轮椅的,估计就他一个了。
压在闺蜜上边的女子拧了一把闺蜜的腰间软肉:“叫我五弟就殿下,叫我就阿泠,姜雅诗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现在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公主殿下!”
那个稍矮一点的娇小女子立即求饶:“对不起嘛,悠霖公主殿下……”
“还不死心惦记着他呢?三年前他搬出皇宫到朱雀大街开衙建府,这三年里你递了多少次拜帖,他三年没开门迎客,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殷泠恨铁不成钢地点着闺蜜的脑壳:“姜雅诗,你的白日梦该醒了,人家选妾都选不上你。”
“阿泠莫要胡说,那年七夕节我误闯琼华宫,公子谪珏看人家都看呆了……就像才子佳人书上说的那样:如非寸寸之心,怎会深情相望?”
“你你你,真是给我气糊涂了,你是真该死啊!”
那娇小女子没有理会闺蜜的指点,自顾自地说道:“一定是殿下不想以妾室这个身份作践人家,所以才没选上……五殿下深居简出,错过这回下次再见就难了,阿泠你帮我去说说呗……”
“他都瘸了你还想嫁?”
“呸呸呸,珏殿下才不是瘸子,我就嫁他,认死他了。”
娇小女子摇晃着殷泠的手臂哀求道:“就帮我一回嘛,我的好阿泠,下个月朝歌城内所有的新款胭脂随便你挑。”
殷泠撇了闺蜜一眼冷笑道。
“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天天胡吃海喝,你还有几两银子?”
“那那那……不够我去偷我爹的,我爹肯定有,上次还见他在书房里藏银子哩,巴掌厚的一沓,绝对够我们花!”
殷泠:“……”
姜尚书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就这一次,下次休想我帮你牵线搭桥。”
“好好好,记得跟殿下说我叫姜昭华,不要叫姜雅诗。”
“……都说差生文具多,我看你是蠢货心思多,还临时起一个新名字,真怕别人认出你啦?”
娇小女子眼睛升腾出水雾,低头嗡声道:“我爹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连兵法都是师爷读给他听的,给我起一个名字叫雅诗,俗死了!
那些文官家的小姐平日里都笑话我,昭华这俩字可是我翻了很久字典得出的,可有寓意哩。
抱昭华兮宝璋,“璋”字正好和珏字对应,都是美玉的意思,哼哼,是不是很有文采!”
诶……
抱昭华兮宝璋,下一句是欲炫鬻兮莫取,意为“想要叫卖无人来买”。
国子监教授她楚辞的大儒知晓了得被她气死。
在殷谪珏下车后,婢女再次上车引起了众人注意。
车上还有人?
不会就是那个官家小姐吧。
婢女搀扶着一个笼罩在白纱制成的幂离内,看不清面容,身姿如柳琉璃裳。
先不说相貌如何,光是往那一站就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白莲在那盛开,遗世独立。
大商属金,商人尚服白。
两人一袭白衣靠在一块宛若一对金童玉女。
那“姜昭华”的眸子忽地晦暗了些许,被旁边的殷泠捕捉到。
诶,这个姐妹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心思的。
“还想试试么?”
姜昭华绞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她想去和殷谪珏攀谈两句,又感觉自己像是才子佳人书里头的狐狸精,破坏别人的感情。
那站在殷谪珏身旁的白衣少女才是书中真正的“官家小姐”,生来便是女主角一般的天仙人物。
殷谪珏可不知道二人的小心思,也不想知道,正准备进入王府时他的神魂有所感应。
得益于天子望气术,他的神魂比寻常龙门境强大不少,能感知到有人在窥视他。
“卒,有人逾矩了。”
红袍貂侍点点头,伸出干枯的手心轻轻一握,天地灵气汇聚到某处,人群中的一位修行者瞬间被挤成肉酱,鲜血落于朱雀大街。
卒提着硕果仅存的头颅回来复命,殷谪珏嫌弃地挥了挥手:“这种臭虫就没必要带到孤面前了,随便找个地方扔掉,会有官兵来打扫的。”
一个神游境修行者就这么死了,在场的众人,哪怕是家丁都是有修行在身的修行者,自然不会害怕血腥。
但一个神游境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给打杀了,未免太过暴戾。
那轮椅上的少年王侯捂着嘴唇咳了几声,白净的面庞上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食指轻叩把手淡淡道:“孤是个讲规矩的人,你若逾矩把歪心思打到孤这边来,孤势必严惩不贷。
不管那个杂种是谁家供养元神修士,这次好自为之,若有下次,孤亲自上朝启奏!”
红袍貂侍推着轮椅进了王府,只留下外边一群家丁站在街道上面面相觑。
不多时。
有巡逻的官兵前来清扫,将此事登记在案递交刑部,等候上面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