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斯，咱们真的要把这笔钱给那人的妻子吗？”
地下街某个房屋内，简单地点了几根蜡烛，橘黄昏暗的火光努力维持着房间内的照明。
说话的是一个小胖子，他的眼睛就像磁铁一样，被倒在木桌上堆叠成小山般的钢币所吸引，说完还咽了咽口水，仿佛联想到了什么珍馐美味。
一、二、三……两百、两百零八个钢币！
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足够我大吃大喝一整年了！牛肉、鸡肉、兔子肉、猪肉、鸟肉，好想吃肉……
因为经济上并不宽裕，他们平常只能吃面包或炖土豆、煮豌豆，如果能偶尔加上点酱汁，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肉这种在地上都不便宜的商品，在地下街的价格更加高不可攀，也就是跟着法兰等人混的时候，一年下来能够尝尝肉味，过个嘴瘾。
长条木桌尾部，白色蜡烛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在这根蜡烛后坐着一个淡红长发的女孩，她看起来十多岁的样子，因为缺乏足够的营养，身材消瘦，但皮肤依旧充满弹性与光泽，散发出少女的气息。
她眼里带着愠怒，教训小胖子道：
“沃尔特，这不是你挣来的，按规矩我们需要听厄尔和乔纳斯的分配！尤其是乔纳斯！别忘了，在角斗场里拼死拼活的是他！不是我们！”
“可是……”
后者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被女孩瞪了一眼后立马缩了缩脖子，低头认怂。
女孩仿佛想说这些话很久了，扫了眼沉默不语的乔纳斯后，嘟着嘴抱怨道：
“自从利威尔大哥，法兰大哥还有伊莎贝尔大姐离开地下街后，你们就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乔纳斯一意孤行，跑去角斗场拼命，图什么？我们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沃尔特你上周竟然去跟罗赛之墙来的走私商人打交道，你不知道他们来这卖的是兵团的装备吗？要钱不要命！要是被举报了，不光是你，我们都得遭殃。
“还有厄尔，作为我们现在的头头之一，你怎么能犯下名为‘怜悯’的罪过？是，我知道法兰大哥走之前一直教导我们要向善，但他可从没说过愚善是件好事！”
厄尔蓝色眸子看向钢币小山，小声嘟囔了句：“塔娜你不也乱花钱了，给南区街边的乞讨者施舍，虽然就一些豌豆。”
南区是地下街里的贫民窟，那里到处都是无家可归者，同时犯罪率也位居第一，“天狼星街”就在那里。
塔娜装作没有听见他的抱怨，一只手拢起胸前披散着的红发，将之甩到身后，继续自己的训话：
“忘了是什么让我们这么一群小屁孩活到现在吗？凯雷，你来说说！”
“是团结。”被叫做凯雷的男孩推了推老旧的圆框眼镜冷静出声，左边镜片上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缝，反射的烛光在这里被断开。
他头发深棕，眼睛不大，但却透出一股智慧的气息，好像不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而是一个阅历丰富的青年。
顿了会儿，他补充道：
“我负责出谋划策，塔娜承包后勤，同时管理公费，沃尔特和外人协商买卖，厄尔指挥并补充我们的不足，乔纳斯则在此基础上再担当武力援助。”
“每个人都做自己擅长的事，这样我们才能活得更好。”
红发女孩塔娜满意地点头：“很好，不愧是我们的智囊。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了这一点，只有团结起来，我们才是铁板一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干自己擅长的，更多时候，我们需要什么都会一些。”
她从小山般的钢币堆里取出一枚，放在蜡烛边照了照，锃锃发亮。
“一年了，自从他们离开后，这是我们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钱。厄尔，乔纳斯，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随着女孩提问，沃尔特和凯雷的眼神也转移到他们身上，乔纳斯抬头迎上了三人的目光，看出了里面蕴含着的询问、不舍、希冀等复杂情绪，果然，说是要全部交出去，但他们内心里还是希望留下一部分的吧。
“我觉得，应该从这218个钢币里拿出18个来用作我们的报酬，毕竟后面我们可能还要帮助那位遗孀。”乔纳斯看着钢币小山，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钢币，王政发行的通用货币，流通于玛利亚、罗赛、希娜之墙内，不管是城镇区域，还是郊外的村落聚居点，都可以使用。一个钢币大概能覆盖一个四口之家一天的食物支出。
如果交易额不足一个钢币，则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弥补差价，如果交易额过大，使用钢币不够方便，则使用希娜银行发行的钞票与支票，当然，这种交易方式与大多数底层公民没有关系，他们终其一生或许也无法接触到这个层面。
乔纳斯盘算过了，这些钱虽然不足以实现去地面定居，但也足以让那对母女在地下街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了。
厄尔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没有异议：“我赞成。”
“一人3枚钢币，剩下的3枚塔娜你收起来用作公费。”
其他三人自然没有意见，虽然钱不多，倒也能乐呵呵地收下。
“说起来，乔纳斯你的地面通行证……？”沃尔特小心翼翼地将钢币放进衣服口袋里，试探性地问道。
乔纳斯每赢一场角斗厄尔都会回来告诉他们，听说昨晚的最后一场角斗已经和对手商量好结果，几个孩子也在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心里有些羡慕他可以获得地面居住权，只是不知道这过程有多惊险与不可控。
沃尔特只是听说过地下角斗场死人的风险比较大，不过依然有不少人为了报酬与去地面生活这个终极梦想涉足角斗。
看乔纳斯的样子，恐怕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吧？小胖子心想。
此时乔纳斯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严重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仅仅残留了结痂、淤青和来不及清洗的血污。
看到沃尔特试探的眼神，乔纳斯心里犯了嘀咕，自己受的伤看起来的确不太重，但这跟那莫名其妙的力量有关——一瞬间的爆发，极快的反应速度，以及目前来看最有用的自愈能力。
很难不联想到巨人之力的自愈。
他一直在观察着自身情况，这速度和拥有巨人之力的人比可能不快，但和普通人对比，则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如果不是伤口上没有冒烟，他恐怕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哪个智慧巨人的无垢巨人了。
这飞快的愈合速度，除了厄尔提过一嘴以外，其他三人并没有想太多。
从认识起乔纳斯就是他们心里的战神，当然，乔纳斯挨打的时候他们也看不见就是了。毕竟都是些小孩子，很难想得面面俱到，或许角斗场里的生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传闻吧。
转念一想，“大丑”也不过十七八岁，放到现代也只是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
“被骗了，”乔纳斯遗憾摇头，“那个经纪人阿道夫根本就没有准备让我活着离开角斗场，还好厄尔及时把我解救出来，谢谢。”
感受到他感激的目光，厄尔摆摆手笑道：“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见其他人面露疑惑，二人将角斗场内的情况详细解释了一遍，其他三人听得头头是道，到最后，才重重叹了口气。
“想去地面就这么难么？”凯雷情绪低迷，这个聪明的男孩想了很多，最终却没能有个答案。
要么有地面的贵人相助，要么就在地下积攒足够的财富，二者的难度都极大。
现在，角斗场那条看起来就极难的路还被乔纳斯证实是个谎言，自己等人难道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吗？
“忘了大哥和大姐头他们是怎么上去的了？”这时，红发女孩塔娜目光炯炯，提醒道。
“你是说……加入调查兵团？”
“可我们根本就接触不到他们，并且，就算有机会认识，对他们来说我们也只是一群不会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地下街小混混……”
大哥和大姐头，指的是利威尔、法兰和伊莎贝尔，他们曾教会这些孩子生存的手段。
一年前的844年，三人被罗波夫议员看中，安排他们接触调查兵团，因娴熟的立体机动技巧被后者吸纳。
凯雷的话浇灭了塔娜刚刚燃起的斗志。
是啊，大哥和大姐头他们都是使用立体机动装置的好手，而剩下的几人则连碰都没碰过。不仅如此，他们因长期生活在地下，身体素质也不太好，这样的条件恐怕不会被调查兵团看上。
女孩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了。
乔纳斯心里也没辙，结合了原主的认知后，他发现仅靠自己这白板背景，真有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定居地上。
地下街居民想要去地面，就必须通过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楼梯，这些楼梯由驻扎兵团和一些权势人物的手下看守，想要通过必须得支付钢币，以获取短时间的日照。
如果没有钱，就算晃过了某个守卫楼梯的驻扎兵团士兵，潜逃进城区，也会因没有地面居住权，受到宪兵团的追捕，很快被关回地下，听说不少人甚至因此失踪，丧命。
退一步讲，即使去地面后宪兵没找到人，他也没办法通过希娜之墙去往外地的大门，那里的检查站森严程度只会更夸张。
小胖子沃尔特见他们都沉默了，于是感慨道：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地上的阳光和空气一定很美好吧。”
“所以，这一年来他们才从不回来看我们……”
三人曾经承诺过，以后如果有机会，会回来帮助他们一起去地面生活。
听了这话，作为女孩的塔娜想到了什么，眼角有些湿润：“我有点想他们了。”
“如果他们能回来，我一定乖乖的绝对不惹他们生气，只希望他们不要再抛下我们了……”
房间内突然弥漫起悲伤的空气。
乔纳斯环视一眼，发现不光是塔娜和沃尔特，就连聪明的凯雷和一向冷静的厄尔也有些情绪失控。
被信赖的人抛弃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他嘴唇微张，想说他们并不是被抛弃了。
但也只是想了想。
毕竟，法兰和伊莎贝尔已经死在第二十三回壁外调查里，再也回不来了。
利威尔成为兵长的这一年，从未归来，或许就是不愿意面对孩子们对另两个人的询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