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星勉强起身,扶着墙一路走到休息室门边——说是休息室,其实跟牢房一样,十几根粗壮的木头从天花板延伸下来一直插进地里,中间的缝隙就算他这样的小孩身体也没法穿过。而唯一的出入口木门从外面上了锁,因此他们只能尽量凑近点讲话。
靠近门边,他才看清门外人的模样——体型瘦弱,黑发凌乱,一对蓝色的眸子仿佛会讲话一般。
努力和记忆里的印象比对,他最终确定了身份:
厄尔·布鲁克,原主的伙伴之一,为人可靠,明明才十二岁却赢得了同伴们的一致信赖。
是了,按照约定,角斗一结束厄尔就应该来找自己了,这个时间已经算迟到了。
说起这个约定,则是昨晚厄尔和乔纳斯,以及“大丑”碰头商定的。
厄尔点头,左右瞥了一眼,从亚麻衬衣下的腰间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给他看了看后便收好,解释道:“分了好几个人下注,收回来花了点时间。”
是的,能够操盘的不仅仅只有庄家,作为生死搏斗当事人的“小鬼”和“大丑”密谋一晚,最终决定了这一次豪赌。
“小鬼”乔纳斯不必多说,已经九连胜,再多赢一次,就可以获得自由迎来美好未来,而将这份自由的概率变成百分百,只需要他在角斗场内尽量演得凄惨一些,博取更高的赔率,再在最后关头给予致命一击,赢下角斗就行。
而“大丑”,这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深谙角斗场之道——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去,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阿道夫先生的弃子,白白丢掉性命。既然这样,不如提前做好准备,给腿脚已经开始不便的妻子,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一笔足以生活很久的巨款,他决定以自己的死来和乔纳斯换取大量的赌注收益。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
听到操盘这个提议时,乔纳斯和厄尔几乎是同时反问他:
“你死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怎么办?”
“且不谈赌注能赢多少钱,就算这笔钱真的够她们以后的吃穿用度,你又怎么保证她们不会被抢?这在地下街完全有可能发生,不,是必然会发生!”
脸上有些婴儿肥的青年只是无奈摇头:“这我当然知道……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踏入了角斗场,就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与其在未知的某一场角斗里毫无尊严与价值地死去,不如提前给妻女留下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
“相信我,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当初也不会选择成为角斗士。我打听过你们的信息,明明只是一群小孩,却在地下街混得不错,和你们合作过的人都给了你们很不错的口碑,不然我也不会产生操盘的想法。
“你需要最后一场胜利成为地面公民,而我也需要给家人留下这一笔钱,我们各取所需。这是我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请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他神色认真,语气充满了坚定。
“你怎么知道明天会跟我角斗?”乔纳斯问,按理来说,角斗士应该不会提前得知第二天的对手。
“是阿道夫先生亲自告诉我的,他叮嘱我好好表现,要让战斗的过程尽量有些起伏,这样结束以后就会额外给我家人一笔奖金,呵,我可不相信他。”
夏文星和厄尔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嫌恶。
作为一个十岁的角斗士,小乔纳斯能够走到最后,其实并不是偶然。
那位经纪人阿道夫先生会提前在与他对阵的角斗士身上动手脚:饭菜里下毒导致身体麻痹,久病未愈身体虚弱,或是以家人性命作威胁。
总之,这样一个自愿登场的年幼角斗士绝对少见,阿道夫可不想让这种赚钱的好机会白白流失。越是实力悬殊,作为庄家的他赚的就越多。
而在赚够九场的钱以后,虽然有些不舍,他还是决定卸磨杀驴,终结“小鬼”乔纳斯的九连胜传奇。
二人齐齐对“大丑”承诺:“你的心愿,我们一定会完成。”
时间回到现在。
“阿道夫的手下刚才威胁我,让我明天接着上场,恐怕所谓的地面通行证也只是张空头支票而已。”夏文星无力叹息。
“这种事情你在决定和他签合约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厄尔摇摇头,蓝色眼睛在昏暗的休息室外显得很是突出,他收起钱袋,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把暗铜色的钥匙,“真是的,要是你当初能听我们劝,不来这鬼地方就好了,这能给我省多少事呀……”
男孩一边抱怨,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摸索着开门。
两个月前,小乔纳斯不顾同伴们反对,执意进入角斗场获取地面通行证,其他人听说过角斗的残忍,深知帮不上忙,也不想看到他的凄惨死状,于是通过唯一愿意接触这里的厄尔获取他的实时情况,每一次胜利都会让他们雀跃许久,同时担心下一场战斗。
“你已经搞到钥匙了?”夏文星惊喜出声,他还在发愁怎么应付明天的生死考验,同伴就已经直接帮他解决问题了。
“嘘……”厄尔左手食指立于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偷溜进来的时候顺手从他们身上拿了串钥匙,就是不知道哪把是这扇门的。”
“说起来,不知道‘大丑’的妻子知道他的死讯后会是什么表情……”
二人同时沉默,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只有他家现在的住址——天狼星街259号1楼。
这条街的治安并不好,即使是放眼整个地下街,也找不出几条比天狼星街更差的街区,那里唯一的优点就是房租便宜——十多个人挤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睡上下通铺,使用卫生状况糟糕的公共盥洗室。
拥挤、脏乱、饥饿,造成了这里恶劣的治安情况,就连那些趾高气昂的宪兵们都懒得涉足这里,他们只在乎死人后是否及时火化,以免造成瘟疫,被上级问责。
恐怕不仅要把钱顺利交到他妻子手里,还要保证她们能顺利在别的街区找到住处。夏文星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沉默不语的厄尔,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做提议,对方也会这样去做的。善良,这也是同伴们都信任厄尔的一大原因。
“咔擦。”
清脆的声响之中,厄尔终于试到了正确的钥匙,门锁打开了。
他轻轻推开木门,又看了眼过道两侧,这才进来搀扶起夏文星,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我们走。”
走出过道前,厄尔又谨慎探头,观察附近有没有人,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行动,反之,则原地等候一会儿,等到人离开了再动,相当谨慎。
休息室的位置相对偏僻,除了内部人员少有人来到这里,所以二人的速度虽慢,但也一路有惊无险地走了出去。
听着背后逐渐远去的狂热嘶吼声,夏文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穿越来以后一直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光是努力消化这短短一小时的遭遇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而现在,被厄尔搀扶着在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不断远离角斗场,也代表着他终于安全了。
角斗场里的操盘,有原主的记忆托底,所以他即使是被踹翻在地也并没有多么慌张,因为最后获胜的一定是他。反而是一切不可知的未来,对他来说才有更大的挑战。
至于穿越回去?现在根本不知道从何做起,完全没有头绪。
或许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按照提示,好好扮演这个角色——
“从现在起,我就是乔纳斯·施雷柏了。”
厄尔疑惑偏头,蓝眼睛里满是不解,看着自己的伙伴道:
“你不一直都是吗,头被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