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怀念以前那个一身皮衣,身上藏着六把左轮手枪,骑马行走荒野的日子。各位都不怎么讲武德,问一句‘你需要倒数吗’,下一秒就他会拔枪对射!”副校长啧啧连声,“独属法外狂徒的时代”
剧情已然抵达尾声,灼热的午后,白衣牛仔和无名之辈正在上演美式聚合。
“Do you need count?”
“No,sir.”
嘭!
这老家伙最喜欢传奇陨落的桥段,看得目不转睛。
“别哭丧着脸,昂热,这可不像你。”副校长瞥了老友一眼。
“这个学院建立110周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持有‘塞壬之歌’的混血种,精神系,极可能是被埋葬在历史中那位‘白王’的血裔。我们对白王一系所知甚少,因此那孩子原地变身成一只神话生物也不是不可能。”校长低声说,“他在学院外面每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化身人型巨龙的风险。而我现在居然还在这里陪你看一部西部片,除了大把大把地花钱没有采取任何其他靠谱的措施,委实说这让我感觉到有点无力,这对我很罕见。”
“放心吧,芬格尔会处理好的,他是我培养出来的人。”副校长对于他多年不能毕业的入室弟子表示了十足的信心。
“即使我相信他的能力,他能不能和许虞渊相处好也是两码事。”
“你之前陪我看过三次《不可饶恕》,你还记不记得住那个片子的剧情?”副校长一拍大腿突然说。
“记不得了。”校长老实承认,“你有时候请我看一些西部片,有时候看文艺片,有时候看一些满屏幕白花花大腿的三级片,各种品味交杂,我实在跟不上你的节奏,说真的我对于第三种更能欣赏一点。”
“一个叫威廉的农民,年轻的时候是个著名的恶棍,杀人、抢劫火车,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侠盗。他娶了一个叫克劳迪娅的好姑娘洗手收山了,过了些年克劳迪娅死了,他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生活,很穷。镇子上发生了一件事儿。两个烂仔割伤了一个妓女,毁了她的容。混蛋警长只是罚了他们几匹马了事,妓女民决意凑钱请杀手杀了烂仔。一个年轻的杀手觉得自己做这活有点悬,就来找威廉。威廉太穷了,虽然多年过去他枪法已经糙烂到家,马背都爬不上去,但是为了给他的孩子们弄点吃的,这老家伙还是收拾了一下出门了。
他还叫上了自己的的黑人老兄弟。最初来找他们合伙的那个小家伙其实根本没杀过人,只是嘴皮子厉害,见血就尿裤子,两个老家伙不一样,他们见过血杀过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混蛋,他们成功地杀掉了烂仔,但在这装事里面卷的越来越深。最后,他们不得不跟警长为敌,小家伙跑路了,相帮老兄弟赚钱的黑人给警长杀了。只剩下威廉一个人,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里警长纠集了一批人准备捕杀他,在镇子上的酒馆里开party,外面插着他兄弟的尸体。
老家伙推门进去把他们都杀了,用他已经很糙烂的枪法。但是几乎没有人敢于反击他,因为这时候老家伙忽然被当年的杀人魔附身,他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暴徒,他开枪的手很稳定,而看见血浆飞溅,那些想抓他领赏的枪手都尿裤子了。”副校长慢悠悠地说,“这故事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很像我们那个年代的西部?”
“是你的西部吧,那时候我基本都在欧洲活动,在剑桥读读书什么的。”
“我的意思是,你就像那个叫威廉的恶棍。”副校长说,“你已经很老了,快不行了,其实你没本事再臭牛逼了,对么?你年轻的时候是握着一把折刀敢与龙类近身搏斗的人,但你现在还行么?你得相信年轻人。”
昂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不否认自己老了。”
“不不,不要试图总是这么搪塞我。”副校长挥舞着一根手指,“你得承认你已经是个百多岁的老家伙了,不能事事冲在年轻人前头。你是个很酷的老东西,但是在我看来你还是没有酷到突破心魔。你知道么,中国人说心魔是指......”
“别跟我谈中国文化了,你现在说话做事就像一个中国地方中学的教导主任。”昂热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你真的相信芬格尔有办法得到许虞渊的信任?”
“何止?我相信他还会取得路明非的信任。”副校长慢悠悠地说,“那可是我的学生,弗拉梅尔导师的学生。在血统评级因为留级降至G之前,他可是A级学生中的A级!”
......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流浪汉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美国这是句典型的讨饭话,要一个美元,和中国古代乞丐念叨‘大户行行好’是一个性质。
“No! I am poor! No money!”被他拦住的消瘦年轻人以朴实简洁的英语回复,随后偏头问身边的男同伴,“哇塞,渊哥,美帝也是有乞丐的么?”
“全世界哪里没有乞丐?路大神,不要对资本主义国家有奇怪的滤镜啊。”同伴摆摆手,似乎是在尝试扇开自己鼻前的这股风,“哇塞,这德国哥们身上都馊吧了?全身上下一股子腐烂香蕉混杂枣泥的味道,噫。”
在许虞渊眼里,眼前这哥们虽然高且魁梧,但是身上的味道实在是让人糟心,更糟的是,他穿的墨绿色的花格衬衣和拖沓的洒脚裤上还有些可疑的污渍,烛火般闪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饥渴两个字
“怪可怜的,要不还是给他几美元?”女孩的声音,“我身上有零钱。”
“晓樯,一美分都不要给,小心被这货缠上。流浪汉脸皮都厚......”
“中国人?”对方察觉了三人组的国籍,立刻换用一口流利中文,“二位大爷赏点钱买份麦当劳吧,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门在外丢了钱包。”
“中英乞丐的切口你都那么熟,还敢说自己不是专业乞丐?”许虞渊震惊了,“路大神我们走。晓樯你往我身后靠。”
“芬格尔·冯·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学生。”年轻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从背后的挎包里掏出了字典般的课本。
许虞渊皱了皱眉头接过。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课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写着书名,他眯眯眼,觉得自己似乎曾在什么地方看过这种文字。
芬格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票来,堪称殷勤地递给三人看。漆黑的票面上用银色绘着枝叶繁茂的巨树花纹。
“你也是在等……CC1000次快车?”路明非瞄了一眼那张磁卡票,伸出手去,想表示友好,“我是新生,路明非。这位是许虞渊还有苏晓樯,渊哥和我一样是新生。”
“你们都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呐!”芬格尔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救命!师兄我真的快要饿死了。”
......
“兄弟我很欣赏你,你看起来很有义气!”芬格尔埋在餐盘里,大口啃着吮指原味鸡,喝着冰可乐。
路明非自然是请不起KFC的,他的口袋里只剩20美元了。婶婶给了他500美元作为路上的花销,但是经过芝加哥海关时,那个胖墩墩的警察一面清点路明非夹带的几十张盗版PS2光盘,一面在收据上写下连许虞渊看着都心惊胆战的数字。接济他们这顿饭的小天女苏晓樯,此刻她和许虞渊两个人面前一人摆了一杯可乐。
“芬格尔师兄,你几年级?”许虞渊问。
“八年级。”
“八年级?”苏晓樯被可乐呛着了。
“哦,其实是四年级,只不过我留级了。”芬格尔说。
“那怎么是八年级?”许虞渊瞪大了眼,“学制这么长?”
“不,是因为我连着留了四年……”
“好吧,让我换一个问题。学长你以前坐过CC1000?”
“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坐,否则就只有直升飞机过去。校园在山里,只有这趟火车去那里,没人知道时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车站是没人知道,最后一个知道那趟列车运行时刻表的列车员前年死了,他说那趟车从二战前就开始运营了。”芬格尔说,“不过别担心,总会来车的,阶级低的人就得等车。”
“阶级?”路明非问,“什么东西?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一种类似贵族身份的东西,阶级高的学生会有一些特权,学院的资源会优先向他提供,比如优先派车。”
“你读了八年阶级还不够高?”许虞渊皱眉。
“实不相瞒,我正挣扎在退学和补学分的困境中!”芬格尔摊摊手。
“这个卡塞尔学院毕业很好找工作么?”小天女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小口可乐,“以至于芬格尔师兄你把四年级读了四年都不舍得退学?”
“不,他们分配工作!”芬格尔打了个嗝儿,有点羞涩地搓搓手,“诶那个,美女,我能再来一份吮指原味鸡么?”
......
许虞渊从酒店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楼像是巨人并肩站立,夜幕降临了芝加哥城,高架铁路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灯闪亮。
许虞渊已经在芝加哥火车站旁的这个酒店度过两个晚上了,他和苏晓樯一个房,路明非和芬格尔一个房。不过小天女在昨天已经被她父亲安排的司机送去了斯坦福。
他从窗上坐起来,一轮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缓缓升起,月光泼洒进来,仿佛扑近海岸的潮水。整个房间被笼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被子上,一个男孩沉默地站在窗边,注视着许虞渊。
男孩看起来是个中国人,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纯黑的小夜礼服,稚嫩的脸上流淌着辉光。
许虞渊不知道这么点大一个孩子为什么脸上流露出那种“我已经活了几千年”的沉默和悲伤,他心底下意识有点畏惧。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么?”男孩轻声问。
“什么这边?”许虞渊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站在我这边么?”男孩再次问。
“小朋友,能麻烦你先出去么,你好像进错房间了......”
“有趣。”男孩黄金般的瞳孔里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你的‘茧’很脆弱,只是个人类。”
“我只站在自己这边。”许虞渊并不想说这句话,但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甚至他的声音都变了,清冽中带着稚气,像个女孩,“零号,你越界了。”
“你现在很虚弱。”
“许虞渊,醒来!”
许虞渊全身猛地一颤,仿佛濒临绝境般起身,身体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惊醒了,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湿。
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