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的海是莹蓝色的，海天相接处的那一线沿着浪涛起伏，没有到过海边野营的人大概很难想象此时此刻这一方天地的美。月光照在海面上柔软如镶银的绸缎，波涛随着大海的呼吸在沙滩上律动，冲刷掉海螺壳上的细沙和女生们在日暮时分创作的沙画。
夜静得只剩下帐篷外的海风声和橡木枝干在火堆里爆裂的微声。
这是仕兰中学五班和六班的联谊营地，篝火被十几顶租来的帐篷呈半月形围在中央，每一顶帐篷都可容纳两条睡袋。这样算来，两个班的人合起来其实到了有差不多一半。
仕兰中学的学子们大多是这样，虽说尚未高考，但已经各显神通，提前锁定了自己本科深造的院校。
他们中有的准备好了美帝某个社会名流的推荐信，有的走了竞赛或是自主招生，已然避开了高考。当然，最神通广大的是那些家世深厚的，家中早早便向某个名校捐了一笔不菲的建校费。
......
“快高考了，文学社搞一次毕业聚会吧？”丽晶酒店面试结束的次日，陈雯雯在文学社活动室提议。
一群人群起喝彩，路明非也夹杂在其中，这种提议一定该由陈雯雯来提，这是她的角色。每个人在一个集体里都有他的角色，或是主角或是配角。
坐在椅子上转着笔的苏晓樯摇摇头说，“聚会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吃吃喝喝。”
“我是想我们一起凑钱去包一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陈雯雯低声说，“不会花多少钱的。”
又是一片叫好。三年经营下来，小天女在文学社的角色，显然已经这个被比段位远高于她的人，定得不太正面。
“看什么看什么？”赵孟华问。
“《变形金刚2》吧！”
“还不如《终结者4》！”
“还是《飞屋历险记》好点，这几天最热的。”
“看《机器人总动员》吧......我还想再看一遍。”陈雯雯说。
“《Wall-E》啊，也行，那我们带吃的喝的进去吧。”赵孟华有点遗憾的口吻，他从初中就有私人英语老师，托福考分在高中生里简直不可想象，从来都不看中文版的电影，所以也只记电影的英文片名——因此他被卡塞尔学院的面试官Pass掉，在众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既然大家这么闲，不如去野营咯。”小天女突然说，“也不一定就我们文学社的人，多叫点儿人，热闹些。”
“好呀好呀，野营也好呀。”路明非在这时又说出这种帮腔的话来。
不过其他人的七嘴八舌很快把苏晓樯的提议盖过去了。毕竟虽说野营这事听起来会是个很棒的回忆，但是毕业前社团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独立的小厅里看一部有爱的动画片，成本似乎更低一些。
忽地有人敲门。
路明非习惯性地起身去开门，迎头便撞上了一快相当有弹性的肌肉。被‘击退’的路明非讪讪地抬头，宽实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是周俊龙，六班班主任，也兼任五班的数学。
“啊，晓樯也在啊。”周俊龙躬身进门，抬头如熊般环视了一圈，“苏总刚刚为学校捐了一笔春游费，说是提前预祝各位同学深造顺利。他问你想怎么安排。”
“那就去海边野营吧。”小天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弧度，挑衅似地瞄了一眼陈雯雯，“我们五班和六班的同学，毕业之前再联谊一次。”
听到能白嫖，兄弟们自然是个个好耶，都没注意到，周俊龙身后站着的那个少年，正默默地啃着一只苹果。
......
“坏事咯。”丽晶酒店行政层的套间里，诺诺趴在自己的床上敲打着笔记本，“叶胜说许虞渊一小时前向他预支了一笔自己的奖学金，以验证学院的真实性，不然宁可去工地搬砖。我之前还以为他是打算买套房什么的，没想到这小子拿钱是为了做一把蒙面英雄。”
她的苹果笔记本屏幕上，QQ并没有关闭，只是开启了隐身，路明非最后一条留言过来了，是简单的“谢谢”两个字，而另一个对话窗口里，备注名叫‘茜茜公主’的人问。
“那为什么还是坏事？”
“路明非咯”。诺诺嚼着麦芽糖，“说实话我现在心底有点罪恶感。”
“你的任务不就是想办法把他招进我们学院么？招进来还有什么罪恶感？”
“自然是傻乎乎地去告白咯。见鬼，按我说的怎么可能能成功？他脑子里也不思考一下。”诺诺皱皱精致的鼻子，“那个陈雯雯听起来就是那种很文艺的女孩，她喜欢的，才会接受，不喜欢的，你给得再多她也不会理睬的。在沙滩上画个爱心靠几个哥们起哄和大声说我爱你就能搞定？开玩笑！”
“那你还骗人家？”
“谁知道这货这么傻。”
“你这根本就没在反省嘛。”
“确实，”诺诺耸耸肩，“不过我得承认这是我做过的最没道德的事情了。”
“还好吧？至少也搅了那个什么赵孟华的好事不是么？”
“有道理，这么一想，我也算是救了路明非一命？”诺诺不自觉地笑笑，“被喜欢的女孩拒绝，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躺进其他男生怀里好些，还是当面的那种。话说那个叫赵孟华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指正。立大功的是路明非的‘好同学’许虞渊。把大家拐去坐船的人的是他，不是你这个宅在酒店的。”‘茜茜公主’回复，“虽说人家只是为了那个小富婆苏晓樯，但也是无意间顺带帮了路明非一个忙。而你就是单纯地想耍人家，非常没道德......话说欺负一个未来的学弟有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学院在招生名单上会把他列成‘S’级，当初我才是‘A’级，要是我现在不趁机欺负欺负他，他进了学校我就不好欺负了。”诺诺的笑容有点邪恶，“我之前还想着收他作小弟什么的。”
“招生名单上的级别不算什么了，最后还是看成绩，你那么在乎这个级别？”
“是啊。”诺诺挑了挑锋利好看的眉，“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该是最好的。我就是这么变态的！”
“好啦，变态的小巫女。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并不了解那个路明非，如果他真的是个实打实的S级，假设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你这个‘最好的’变态巫女，听你的话去和那个陈雯雯表白并失败只是计策，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心里觉得亏欠他，然后进学院后顺势拿个自由一日无冕之王什么的，扮猪吃老虎......那你不就翻车了么？”‘茜茜公主’说，“这次只能算你运气好。”
“哼哼哼......这么说我还得谢谢那个意料之外的S级新生许虞渊？”诺诺哼唧唧，“拜托，那个‘指定异性交往三个月不能分手’的奖品只是约定俗成，如果我真不乐意路明非还能来强的不成？恺撒盯着诶。当然，如果路明非离谱到能把恺撒和他那帮小弟一起都干爆的话，那让我和他相处也不是不能考虑......”
“不愧是你。”
诺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副乐子人式的笑容。
“你说，试着调教一下许虞渊会不会很有意思？让他去和恺撒或者楚子航玩玩什么的。”
“一个持有高阶精神系言灵‘塞壬之歌’的S级混血种，还是言灵能力直接对潜意识起作用那种，只怕是一个照面就清楚你的心思了。你玩不过他的。”‘茜茜公主’发了个《超级马里奥》里公主被恶龙叼走的表情包，“小心被反杀，要是被许虞渊用‘塞壬之歌’往大脑里植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指令，连心理辅导室的富山雅史教授都救不了你。”
“我可是巫女。”诺诺回了个维尼熊叉腰的表情包，“巫女不怕这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巫女也是人，是人就主动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分泌的信息素。”‘茜茜公主’补了个‘扶额’的颜文字，“而且历史上最著名的‘巫女’贞德，可是被教廷当成异端烧死了的。”
“......那家伙大概没那么恶趣味吧？我看他对那个小富婆挺好的，性格应该不是太差。”诺诺确实有点没底了，悻悻然地说，“我想，他对别人也差不多吧？”
“未必。”
......
某一顶帐篷
“为什么你要撒那个慌？”苏晓樯躺在睡袋里轻轻问，“直接告诉大家这是你拿奖学金请的不行么？”
“我不知道。”许虞渊缩在自己的睡袋里，背对着小天女，“可能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陌生？”
“是有点。”苏晓樯轻轻说，“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坏啊。”
“不坏么？”许虞渊的语气，“我想那大概因为你喜欢我？”
苏晓樯想也不想就起身抓起枕头向着许虞渊扔了过去，许虞渊看也不看凌空抓住，垫在自己的枕头下，厚颜无耻地说，“我就喜欢垫的高点，谢谢。”
“许木头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因为我也喜欢你。”
小天女愣住了，只觉得自己没听清。
“因为我也喜欢你。”许虞渊又重复了一遍，“但是我不清楚我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一直以来，我没分清这两件事，但我觉得晓樯你也没分清楚这两件事。”
“嗯。”
“我知道你最早的时候喜欢的人赵孟华，那一天之后才慢慢开始喜欢上我的，我又不真是木头。”许虞渊自顾自地接着说，“喜欢是个很奇怪的事，在那一晚你笑之前，我一直只觉得你很漂亮，但是离我的世界很远。”
“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你这么多歪理。”苏晓樯有些生气，“互相喜欢就在一起不好么？你要是还对我以前喜欢赵孟华心里有疙瘩，。”
“不是的，晓樯，不是的。” 许虞渊轻轻说，“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是互补，互相之间的好感也是来自于那个夜晚。这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报团取暖。”
“......你今晚一定要弄哭我才甘心？”
“谁要弄哭你了？听我说完好吧。”许虞渊翻了个身，让自己的目光朝向女孩，“但是我想清楚了。”
“你要是又乱说话，我就揍你。”小天女举起拳头算是威胁，语气恶狠狠的，“Say！”
“如果我们明年还互相喜欢的话，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就这？”苏晓樯松了口气，“拜托，少看不起人了！就算上了大学我也会喜欢你的。你有不是赵孟华的什么替代品，你是许虞渊，那个只要我喊了‘救命’就一定会过来救我的许虞渊，我可舍不得把你就这么放开。”
“这可以算成表白么？我录音了哦？”
“你又欺负我！”小天女涨红了脸，“你在我面前怎么老是这么混蛋！”
“我平时不混蛋？”
“平时就，一点点混蛋。”女孩的眼里含着笑吟吟的光，“因为你偶尔也会和其他女孩子说话。”
“感情在你这，混蛋是形容喜欢的量词？”
“哼，你管我。”
“该睡觉了，笨蛋。”
“晚安。”
“晚安。”
一夜无事。
就这样，2009年的5月15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