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丽晶酒店。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豪华的酒店,全球连锁,五星级。许虞渊知道这间酒店,因为他在地方电视台上看到过:‘黑太子’集团在这里开年会,巡查的干部们暂住于此,连当地稍微有点头面的小老板们也热衷于在这里办宴席。
许虞渊其实有点怯场,要不是有苏晓樯撑着他,想来他其实是没办法硬着头皮走进丽景酒店大门的。
许虞渊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凡遇到超出他认知的事和物都会考虑最坏的方向想,没什么底气。用他的话说,心理预期放低一点,这样真遇到糟糕的事情就会显得没那么糟。
语文老师朱筠智有一次拿他的作文作为反面例子在写作课课上大加挞伐,说这篇作文看起来毫无幻想精神,透着悲观主义的情绪,所以也不会有进取心。
许虞渊当时上个周末才看完看葛优和徐帆演的《不见不散》,徐帆说葛优没理想没出息,葛优急了,在黑板上画一个珠穆朗玛峰,把中段炸了,说我也有理想,我的理想是把珠穆朗玛峰炸开一个口子,这样西南的暖风能够进入青藏高原,把雪域绝地化作江南水乡。
于是他起身说:“那什么才叫有理想有抱负?难不成我要珠穆朗玛峰炸了才叫‘透露着乐观主义情绪’?”
这震惊了朱筠智,慌忙让许虞渊坐下。而许虞渊在第二节课间去办公室打算问数学问题的时候,就听到朱筠智在向自己的班主任周俊龙惊恐地说:你们班上那个叫许虞渊的孩子很有成为恐怖分子的天分,你要多开导开导他,不要让他走上了歧路。
许虞渊之前没进过这家酒店的玻璃门,进门之后本打算像一个小跟班一样,埋着头跟在苏晓樯后面。可当他小心翼翼地踏进这间酒店的大门时,就有服务员上前微笑着说,是来参加卡塞尔学院面试的同学么?苏晓樯立刻就挽着手臂接上服务员的话说对对对,我和这根木头一起的。
服务员立刻就露出一副‘年轻真好啊’的表情,笑着说那就请二位跟我上行政楼层,然后许虞渊就被小天女,全程没有人要求他们出示任何身份证件。跟在这个穿着套裙和十厘米高跟鞋的漂亮姐姐后面走到了行政层的会议厅外。
门外不多不少,放着18把椅子,18个面试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在那些椅子上,许虞渊看见了他的熟人们。
本班的赵文灿、徐同力、周思远,隔壁班的陈雯雯、赵孟华、柳淼淼,乃至于那个星际打得很好的路明非路大神,都在。还有些是见过但许虞渊叫不出名字来的,也是仕兰中学出来的,成绩似乎都在年纪前游。
许虞渊和苏晓樯坐到了前排相邻的椅子上。这时候许虞渊才注意到每张椅子上其实放着一张表格和一支铅笔,上面是些名字年龄之类的东西需要填写。
许虞渊拿起纸笔开始填写,写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他抬头瞄向预感的方位,却只看到了也埋着头填表的陈雯雯。
一向很随性的陈雯雯今天细心地搭配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套裙,白色的蕾丝边袜子和平底黑皮鞋,扎着白色领巾,头上的发卡换成了珍珠贝的,像是电视上那些英伦贵族子弟的校服。
而路明非正坐在陈雯雯身边,眉开眼笑地说着什么加油之类的话。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许虞渊和苏晓樯落座后,陈雯雯的目光不经意地朝二人瞥过一眼。
许虞渊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柳淼淼到了么?”
恰在此时里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长着一张中国的不能再中国的脸。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西装,修身合体,领口是银色的细边,金色的衣扣和袖口闪亮,胸口处有用银线刺绣的徽章,看起来像是校服。
许虞渊觉得那徽章的样式像棵树,一颗根部被破坏后,从下到上慢慢腐朽的古树。
“看什么看?搞半天原来你喜欢柳淼淼啊?喜欢就说出来呗,还偷偷摸摸看。”苏晓樯使劲掐了掐许虞渊腰间的软肉,疼得后者龇牙咧嘴,“没有啊!我在看考官啊!我哪儿敢对钢琴小美女起贼心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小天女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
柳淼淼踏着优雅的步子和叶胜一起进去了,门随即关上,剩下的17个人扭头对着眼神,谁都没法掩饰脸上的紧张。
“兄弟们,你们上网搜了这个卡塞尔学院的官方页么?”赵文灿看了看徐同力和周思远,压低了声音,“巨叼,好多哈佛的教授转去那里教书!甚至还有诺贝尔奖得主。”
“嗯,我看过。”周思远点点头,“不只是诺贝尔奖,还有菲尔兹奖。此外,据说他们的象形文字学和古生物学在全美都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考古系甚至还解读过一石板的古埃及文,成果大方地挂在‘成就展示’那一栏里。”
“我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个骗局。毕竟我都没有申请他们学校就接到面试通知书了。”徐同力是个扎实的胖墩,挠挠头说,“我爹还怕他们是野鸡大学,和我娘确认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这卡塞尔学院不是野鸡胜似野鸡。”
“私立名校都是这样,比较低调。至于面试通知书,我看他们大概不在乎申请费,只看素质的吧?”赵文灿再次开口说。
“只看素质的话,主观性会不会有点大?毕竟这里还有人能拿扑克牌大小王当身份证和身份证复印件使。”周思远斜着眼瞄了眼路明非——路大神在年级上也算是声名远扬了,他暗恋陈雯雯的事儿被赵孟华在学校里当成笑话讲。
路大神显然是听到了,但他只是扭动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但让许虞渊有点看不下去,“周哥,你积点儿嘴德吧。”
“积德?积什么德?他也配?”周思远眯眯眼,这让他本来就小的眼睛更显得贼眉鼠眼了,“我只是陈述事实好吧?再说了,你不也来凑数的么?你这情况就算面试过了能付得起学费?我看啊,你和他......”
“闭嘴。卡塞尔要是录取许虞渊,我帮他出学费。”苏晓樯冷冷的说,“要是不录取他,我就带他一起去上斯坦福。谁家里还没点关系?”
“哟,这不小天女嘛。怎么,许虞渊你还傍上隔壁班小富婆啦?”周思远可不怕苏晓樯,他算是官三代,家里两代经营,在根基方面,甚至比苏晓樯老爹那个矿主还要硬,“我告诉你,别怕你我可不怕你,我......”
正当两个人要吵起来时,门被推开了,叶胜礼貌地比了一个手势。钢琴小美女走了出来,回头跟叶胜说了声谢谢,看得出她强撑着不想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眼眶有点红,回自己座位上拿了书包,扭头就往外走。
“苏晓樯。”叶胜说。
小天女“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是措手不及,有点紧张。
“加油!”许虞渊在她手上拍了一下,“你肯定没问题。”
苏晓樯僵硬的肌肉几乎是一瞬间就舒缓了下去,脸上的局促消散,取而代之是平日里那种自信到可以说是高傲的笑容,“那是。你以为我是谁啊?”
......
“小天女”出来时,脸上没有失望或者沮丧,反而是坦然。叶胜在她身后彬彬有礼地笑,苏晓樯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叶胜又叫了赵孟华进去。
“被刷咯,我好难过。”苏晓樯一屁股在许虞渊身边坐下,“木头,快来安慰一下我。”
“辛苦啦,晓樯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哪是安慰人的话嘛!”
路明非和陈雯雯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小天女”还不如柳淼淼,大概只撑了五分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沮丧。更让陈雯雯不明所以的是,苏晓樯和许虞渊的关系似乎在许虞渊住院的这两个月里进步了不少。
话说这卡塞尔学院面试官在里面不像是面试,倒像是练刀,斩人越来越快,号称高三口语第一的赵孟华连三分钟都没撑到,被送出来的时候目光茫然。
“陈雯雯。”叶胜说。
“好运啊!”路明非压低了声音在陈雯雯身后喊。
陈雯雯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凑在许虞渊身边一边传授经验,一边说这说那儿苏晓樯,外面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
陈雯雯撑了十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下一位则是路明非。路大神支撑了一分三十秒,创下了最快被斩的记录。许虞渊正开始紧张,看他出来起身小跑了几步过去,“大神,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挂在政治题上了……转瞬即逝。”路明非耸拉着脑袋,“我哪有赵孟华他们那么强。害,正常的。”
“我也是在政治题上吃亏了,答得乱七八糟,他们说我没有过。”陈雯雯也凑了上来,低下头说。
“可是你在里面呆了十五分钟啊!”苏晓樯站到许虞渊身后,吃了一惊。
“我给他们讲了十五分钟的飞碟……”陈雯雯小声说。
“飞碟?”许虞渊懵逼了,“为什么?”。
“考官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相信外星人么?’”
“我也是。”路明非挠挠头,“第二个和第三个分别是‘你相信超能力么?’和‘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物质和肉体的?’”
“你们也都被问了这三个啊?”苏晓樯扶额,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们有个随机题库来着。”
许虞渊听着他们三人的交谈,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惶恐。
那个袭击了自己,却又谜一般消失的女孩一直喃喃着让自己逃去卡塞尔......可自己真过得了面试这一关么?
“最后一位,许虞渊!”
这下许虞渊的肌肉也在瞬间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