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虞渊猛地坐起,在薄暮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全身都是冷汗,外面是飙车的跑车漂移的噪音。
他喘着气,用力睁大眼睛,努力呼吸了很久,耳边女孩的呢喃才逐渐地安静下来。
护士正在换吊瓶,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你睁眼需要用这么大力气吗?整得和感染了狂犬病似的。”
“哦......哦......”
许虞渊过了很久才缓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医院里。但他却没有来时的记忆。
“谁送我来的?”
许虞渊开口问,喉咙竟然出奇的干涩,嘴里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哈?当然是我们啊,还能有谁?”护士疑惑道,“三个月前你自己打的120,说是有强盗用板砖对着你的脑门抽了几下,说着说着就断联了,吓了急诊科的医生们一跳。他们最后还是联系了警察,才定位你的位置的。”
“对不起,我好像忘了。”许虞渊轻轻说。
“正常,毕竟重度脑震荡嘞,主任给你做手术前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醒来了。”护士道,“你被送进来的时候很不好,直接进了ICU。话说你是孤儿吧?这么久了,家里面都没来个人探望你。”
“淦!”许虞渊心中暗骂这护士还真会戳人痛处,咬咬牙坐起身,“医生,该不会我现在就得因为欠下巨额医疗费被卖去缅北吧?”
“拜托,我们可是正经医院!不是孙二娘的包子铺!”护士呵呵笑,“已经有人帮你付清账单了。”
“谁付的钱?”
“还能有谁?苏小姐呗。”护士笑了笑,“她是你女朋友吧?这样的女孩珍惜哦。”
许虞渊愣住了,他愣了好久,才消化掉护士的这一番句话。
首先,他没有女朋友。其次,他好像也没有关系好到可以帮忙垫付救命钱的女生。最后,姓苏的女生......
“等等,她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全身上下都是血的那种?”
“什么伤?你这是什么话?在你昏迷的时候她都来看你好几次了。人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受伤?”护士觉得这个病人有点奇怪,“算了,你才醒,脑子可能还糊涂着呢。我就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护士就拉上了许虞渊病床四周的帘子。
许虞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忽然觉得很迷惑。在他的记忆里,几个小时前他还想着要去哪个网吧窝一晚上,如今却被人弄了个半死躺在了医院里——更神奇的是还有一位‘女朋友’在他住院期间不离不弃。
等等,自己躺了多久了来着?
两个月前??
许虞渊瞄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虑和恐惧感迅速蔓延了他全身。
“卧槽!两周后高考!”
......
许虞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的女孩,夜已经很深了。
女孩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衣,束腰的JK裙,黑暗里她的双腿是月光般的莹白色,纤纤细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气息,同时有阳光的暖意和橙子的清新。
“卧槽。”许虞渊愣了愣,又说了一遍,“卧槽。”
“卧槽什么卧槽!有意见啊?要不是你这个冤种又撞了我到现在都还没道歉,我才不想理你!”苏晓樯被吵醒了,不过也没生气,起身揉揉眼睛,“我很记仇的好不好。”
“我早听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最担心你的人不是你女朋友而是你的债主’,”许虞渊叹了口气,“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嗯哼?这下知道谁是你女朋......哦,那没事了。”苏晓樯一副‘就知道这货话题会这么急转弯’的表情,叹了口气,从床头的糖罐里摸出了一枚口香糖。
“所以你这是来催债的?话先说在前头,我一个孤儿撇脱得很,囊中羞涩。”许虞渊比了个困窘的手势,“苏总,要钱我没有。”
“要命?”苏晓樯把泡泡糖丢进嘴里嚼嚼,吹了个超大的泡泡。
“也不给!”许虞渊义正严词。
“果然!”泡泡“啪”地破了,小天女白了许虞渊一眼,“你这不妥妥一无赖嘛。”
“人穷志短嘛。”
话还没说完许虞渊的肚子就相当应景地叫了一声。
“咳咳咳。”
“饿了?”苏晓樯双手拖腮,好奇地问。
“没有。”
“饿了就承认呗。”满脸“你能不能坦诚些”的神情,“我这就叫外卖,吃点儿什么呢......你说肯德基全家桶怎么样?”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得得得,怕了你了。我想吃行了吧?可是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女生吃全家桶吧?”苏晓樯皱眉,“吃不吃?”
“吃。”
“哼哼,不谢谢我?”
“谢谢。”
一片微凉的寂静,四目相交,目光凝然。
“嗯?今天不嘴硬了?”苏晓樯的眸子里透着惊讶。
“谢谢你这些天一直来看我,还帮我垫医药费。”许虞渊轻轻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害,算你这块木头还有点良心。”苏晓樯双手枕头趴在床边,月光洒在她脚下,“不用你谢啦,我也不差这些钱。你不嫌我烦就好。”
“怎么能呢?义不容辞啊,琛哥。”
“要不是你请我看过《长江七号》,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梗。”小天女咯咯地笑了起来,“话说哪儿有请女孩看周星驰的啊?害得我连夜从我爸的碟片堆里翻出了《功夫》和《九品芝麻官》恶补,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许虞渊看着她那对亮闪闪的眼睛,有点愣。
那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了。每年仕兰中学秋季学期末都组织有元旦晚会,而节目自然是各个社团和比较活跃的班级出,苏晓樯所在的文学社出的节目自然是诗朗诵。
苏晓樯当年愿意屈尊降贵加入死对头陈雯雯负责的文学社,当然不是去入伙的,而是去砸场的。苏晓樯的目标并非是陈雯雯,而是赵孟华,对此‘小天女’毫不隐晦而且大张旗鼓。请女生们吃必胜客时,她忽然站起来,举着一杯啤酒说,我请大家吃饭,就是跟大家说我就是喜欢赵孟华,跟我抢的就来,人再多我都不怕!
可惜人陈雯雯才是社长,节目安排自然不会给苏晓樯和赵孟华搞对角戏的机会,而是让苏晓樯负责旁白,自己负责女声朗诵的部分。小天女哪儿受得了这委屈,自然是宁可当观众也不上台受辱了。
小天女骄傲了十六年,可进高中起的第一天开始就被一个小文艺女青年压着打,满腔的不忿。这份固执支撑着她全程看完了整个晚会,即使所有人都散场回家回寝室了,她还是固执地坐在观众席上,强硬地让眼泪蓄在自己的眼眶里不流出来。
说起来也是巧,许虞渊勤工俭学,元旦晚会自然也负责得残局的打扫。这没眼力见的货色见小天女迟迟不走,自己也下不了班,于是哼哧哼哧地拿着扫把跑到人家身边,“同学,还不走,等着看电影呐?”
哪儿能想到人小天女真回了句,“看。”
许虞渊向来囊中羞涩,可那时候他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随意食言,于是硬是吃了半个月的馒头从伙食费里扣出了张《长江七号》的门票钱。
两人在电影院前汇合的时候双方都有些懵。许虞渊懵的是这个坑了他一张电影票的女孩居然还是个富婆,司机开着奔驰S500把她送到电影院门口,提着Gucci的包包,身上的衣物一水儿的都能顶他半年生活费。而苏晓樯懵的是这货真居然只买了一张票,硬撑着把电影票递给自己手里后,还打算就这么回家。
那大概是苏晓樯记忆里,自己第一次因为一个男生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天的结局自然是小天女豪迈地包了场,拖着手足无措的许虞渊看完了整场《长江七号》。后来她就经常借着由头找许虞渊的麻烦了,组织两个班的男人联谊打星际啊,一起负责两个班里图书角杂志的更新啊,组队大扫除啊等等等等。
“你在想什么呢?”看许虞渊开始发呆,苏晓樯有点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意识到许虞渊并没有发烧后,好奇地问。
“没什么。”许虞渊摇摇头,“我在想我高考八成是凉了。”
“啊,说到这个。”苏晓樯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拍手,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我收到了两封这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面试邀请函,其中一封好像是给你的。”
许虞渊一摸,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两张纸,他撕开信封,来信居然是用中文写就的:
“亲爱的许虞渊先生:
人生并不是单行道,高考也不是您深造的唯一选择。
首先自我介绍,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的私立大学。我们和常青藤院校芝加哥大学是联谊学校,有广泛的学术交流。
作为‘优质人才培训中心’,我们非常荣幸地从贵校得到了您的学术简历,经过细致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标准,在此向你发出邀请。
请您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联系我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国进行一次学术访问,将会安排对您的面试。
有如何疑问,也请联系古德里安教授。我会协助他为您提供服务,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诺玛·劳恩斯,非常高兴认识您。
你诚挚的,
诺玛”
后面的那张纸附带的是古德里安教授的联系方式,包括邮箱和移动电话号码。
“反正你现在复习也来不及了......咱们一起去面试一下试试?”苏晓樯难得有些支支吾吾,“毕竟......上一个大学,才不怕你躲债跑路嘛。”
“好啊。”许虞渊突然开口说。
“诶?”小天女的表情有些错愕。
“我说好啊。”许虞渊看着着苏晓樯的眼睛,笑了笑,轻轻地说,“那我们就一起去面试试一试呗。”
“我去点全家桶。”
女孩红着脸跑掉了。
苏晓樯没有发觉,从许虞渊接到那封信时开始,盘亘在他身上的那条赤红色的龙纹便再度显现出了轮廓。而他的瞳孔深处,也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而这一切,她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