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厅的讨论,终究没能得出一个结果。事实上,考虑到我的“特殊体质”,找出谁在说谎,理论上轻而易举,但问题在于,即便凭借“味道”找到了说谎者,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去指正,更何况,不排除多人说谎的可能。说到底,在这种情况下,说谎者=行凶者的逻辑也并不能成立......
就在晚上我回到出租公寓,又开始思考事件的时候,希羽打电话过来了。
“我刚才又和爸爸谈过了,对于事件他其实有明确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犹豫。他说这起事件,追逐唯一的真相并没有意义,大概率这又是一次现实中上演的‘罗生门’。”希羽那边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疲惫,“很抱歉美礼,这次的事件,我不打算再继续深入了,我爸爸这边也说了,昨天的询问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学校上面压根就没指望,或者说已经明示不希望他能得出结论。”
“不希望得出结论......”
“希羽也知道吧,这次事件涉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本地乡绅大户家的孩子,而且又赶上校际运动会这样的活动,虽然受伤的女生家人表示过反对,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至少表面上,事情不会闹大,至于后面他们几个家族间的博弈,就不在学校的管辖范围了......”
“希羽,你刚才提到了‘罗生门’.......”
“事件当事人各执一词,分别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进行表述证明或编织谎言,最终使得事实真相扑朔迷离,难以水落石出——历史上这样的事件并不少见,而且基本到了最后,真相都已不可求,大众只会接受自己认同的事实,之后甚至可能因为立场不同互相对立攻击,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泻千里。”
“但是唯一真相就是客观存在的......”
“存在又如何?!现实就是这样,你觉得真相大于一切,但有没有想过,追求真相的过程,不光自己,还会有多少人受到牵连,甚至发生不幸?就算知晓了真相,你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只要不符合利益,就算将事实证据摆在上位者的面前,他们只会冷冷地说一句:‘那又怎样’?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邪不胜正’,有的只是‘成王败寇’,甚至就连我们所认知的历史,都只是胜利者所书写的故事——有谁能证明,我们所认定的真相,不会是又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谎言——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规则的力量,所谓真相的求道者,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这是第一次,希羽用着几乎失控的情绪和我说话,就好像是教训幼稚孩童的母亲,试图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的关系与平衡远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过家家——希羽和我说的这些,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是,好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但是......
“很不甘心是吧。”
“......唉?”突然转变的态度,让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紧接着便又听到希羽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死一般的安静。
“希羽?”
“美礼,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不会对彼此撒谎,还有——”
“当希羽确切地阻止我去做什么事的时候,要无条件答应——所以说你现在是要......”
“不要再追究这次的事件——本来我是想这么说的。”希羽的声音一下子缓和了起来,“但我很清楚,真要求你这么做,怕不是你这辈子都要耿耿于怀,而且虽然无法进一步证实,考虑到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这次事件推导出一个接近真相的假设也并非难事。”
“希羽,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最多只是一个假设,不过我想美礼应该不希望我直接说出来。”
“‘罗生门’,‘趋利避害’——希羽的提示已经足够了。”
“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了结论,不要跟其他人说,也不要自行去验证——如果我的直觉依旧准确的话,这件事不用等太久,时间自会解决一切,届时不管结果如何,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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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不会说实话的,人对自己本身都不敢坦白的事多着呢
—正是因为人性愚懦才会如此,其所以作妄言,就正是懦弱无能之故
——摘自1950年黑泽明执导电影《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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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几个人不同的证词,只有A君的证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如果认定他当时处于梦游的状态,那么他将是完全无辜的受害人,同时所有的过错将由B君和其女友承担。
其他的人不管是出于事件外围的2个室友,还是B君和女友,他们的证词对于洗白自己并没有多少的帮助,特别是室友和B君的证词,前者平白无故把自己也出卖了,坦白了他们几个人策划了这一场后果严重的恶作剧,校方一定给予他们处罚;而后者则完全胳膊肘向外拐,不仅包庇真正的行凶者,还把自己的女朋友塑造成了自己掐自己脖子的精神病。
另一方面,2个室友和B君女友的证词是没有互斥的,但是由此得出的结论更是荒唐:把所有人都排除了!考虑到伤者家属至今没有高调要求赔偿的现状,再结合B君指出的女友自己掐自己的说法——
“说谎者是A君,他和两位室友策划了吓唬B君女友的把戏,被B君及女友识破并试图反制;但由于某种原因,女友很大概率确实是自己掐自己而并不自知——我有理由怀疑,这位学妹有一定的精神分裂或癔症倾向,家属方也极有可能对这种现象有所了解,因顾及家族名声而选择低调处理。”
事件过去两个月多后,校方终于发布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联合声明:
经过当事人与校方的真诚沟通,事件的始末都已清楚,校方肯定相关人员诚实的态度,经过协商之后校方会采取最妥当的处理方式。请各位家长放心:你们的孩子都已经充分吸取了教训,校方相信他们以后会更加谨慎的处事和为人。
完全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加上发布的时间,学校几乎就是明着告诉大家:快要期末考试了,都不要再关注这个事件了。
至于更早之前美礼用邮件发给我的推论,她应该是有所妥协的——之前她说过,A君坦白自己梦游伤人的时候,虽然有违和感,但自己无法直接判断他是否在说谎。最后比起自己的异能,美礼还是选择了逻辑性的推理。
就在上个月,那个学妹被转移到了精神科进行进一步治疗。据医院里认识的护士私下透露,那个可怜人会时不时把自己认知成另一个人,这确实是癔症的特征,家属也已经决定新年之后就带她去外地大城市就医。不过这些消息我并没有告诉美礼,原因很简单:她并不需要知晓全部的真相。
“......我敢保证,明天100%会下雨!”
“这种事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而且明明电视上说明天会是晴天......希羽确实不像在说谎,但这不代表我要照着你的话去做,大晴天带雨伞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7年前的那天,我故意诱导美礼上学不带伞出门,结果午休时突然的暴雨导致她感冒甚至发展为肺炎。在美礼看来,那一年因为生病没能去夜见山和哥哥见面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决定和她成为朋友的瞬间,我便预见到她和家人乘坐的轿车在夜见山坠崖的画面——然而或许是作为救下美礼的代价,原定去接送美礼一家的司机,因为行程取消被公司临时叫去参加了夜见山某个葬礼的灵车车队,最终就是他开的那辆车,带着车里的死者家属,一起坠下了悬崖。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死者本人,甚至美礼的哥哥,都是当年夜见北三年三班的成员。
灾厄会导致身处于夜见山范围的夜见北三年三班成员及家属因各种意外而死亡——从结论上讲,因为我的干预,以其他人的性命为代价,美礼一家最终获救。即便事后美礼哭着对我说哥哥已经改姓,彻底断绝了和比良冢家的来往,我也只能表示为了朋友,确实故意诱导了她的行动,但并不后悔。美礼不明白个中缘由,却非常清楚我那句话并非虚言,只是她不需要知道,在决定拯救她的瞬间,我同样预见到了有其他人牺牲的未来。
“那个时候的我只想要美礼能够活下来,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一旦认定了目标,即便明知道过程会伤害别人,我也毫不会犹豫去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没错,这便是拥有预见未来能力,我最真实的本性,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唯独这一点我绝对不会改变。“谢谢你,美礼,是你对真相的执着,让我最终下定了决心——所谓的人,终究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托那位还在受着癔症折磨的女生的福,我大致明白了中止灾厄的办法。
“估计今年的前辈们也是明白了这个办法,但还是哪里出了差错却不自知,最后几乎是以‘巧合’的方式结束了灾厄,但灾厄对于现实认知的修改也引发了那次麻烦事件......”
我看着握在手中的涂鸦画纸,上面画着我这一生最重要的预言。
“我已经在学校留下了绝对不会被扭曲的‘提示’,即便到时候记忆会被灾厄扭曲,只要是我的话,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东西,进而明白此时此刻的想法。”
不管接下来的一年会发生什么,唯有这个未来,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它实现。